无忧城早就是一座空城了,还能动弹的都去祭坛躲避天灾,街道上一片萧瑟。不过往日也不算热闹就是了,来到这里的信徒是为了朝拜他们的无上神,城中的一砖一瓦都被信奉为蕴含着神迹,因此长久以来保持着最原始的样貌。
再恢弘的神迹,面对雪灾,也会原形毕露。
诺娅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行走,天光明媚到刺眼,悬挂在空中的火焰如同一盏盏明灯。
这般末日降临的景象,倒让她由衷感到轻松。
这个虚构的世界呼吸的太久,寿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在其中挣扎的人们也将得到永恒的安宁。
“赶紧去避难啊!”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似乎有人在拉扯。
一个衣着破败的妇女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母亲匍匐在地,那小姑娘就茫然无措地站在她身边。妇女神情痴迷,紧紧注视着高空中的火焰,等待着灾厄降临,就像期待着某种神迹。
那种癫狂害人害己,诺娅无心劝阻。
这位母亲的疯狂让她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因此更加厌恶,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予。
“至少让我送走你的女儿!”母女面前还有一人,见不能左右成年人的想法,便伸手去抱小女孩。
那小姑娘瘦得和竹竿一样,轻松就被抱在怀中,可那女人不乐意了,尖叫着冲上来拽住女孩的衣领,想要把她夺回。
好心人见状更是不愿松手,而是将女孩搂得更紧,“你疯了,快松手,等火雨落下来一切都迟了。”
那人听不进去,此时此刻她眼中有的仅仅是即将降临的神迹。
诺娅心烦意乱地站在原地。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正眉头紧锁,眼前的一幕太过混乱,天灾逼近,人人自危,人性的懦弱和癫狂被诠释得淋漓尽致,竟然还有一个傻子站着不跑,来救这种冥顽不灵的……
那人终于甩脱了妇女的手,急匆匆地转过身,向着诺娅的方向走来。
兜帽下一缕金灿灿的发丝晃过,怀中小女孩看着被落在身后的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开始止不住的放声大哭。
“好了好了,别哭,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那人喘了口气,轻声哄着孩子。
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对方的身形顿了一下。
诺娅回过神,“……”
“这位女士,你也快去避难吧。”对方湛蓝的眼睛抬起来,又很快垂下去。
“……我知道了。”诺娅平静地回应。
那人就抱着孩子跑远了。
似乎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不是所有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热心肠的人都是佩佩,话说回来,她真得还能认出佩佩吗?
青少年时期是人变化最大的阶段,而错过了这整个阶段的自己大概认不出佩佩了吧。
她继续穿行在无忧城的大街小巷,这里的景致没有太多变化,雪灾后城中还没有缓过气来,许多道路被封死,凋敝和衰败的气息笼罩了此处。
不知不觉,诺娅就又回到了城门下,宫殿中早已被清空,那个执拗的人类还没有离开———诺娅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正门的廊道附近多了一匹红棕色的马,一个身形高挑的剑士正在清点行囊,而另一人垂着头不停捣鼓着手里的什么,那是个有着金色头发的轻剑士。
腰间的佩剑被布包裹着,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也许是从很远的地方奔波而来,微微有些散乱了。
金发少女穿着长靴,还有一件工整的羽族斗篷,正和同伴低声交流。
诺娅走上前,她的心跳突兀地加快,就像是预感已经被追上,大脑却在冷静地呵止身体的行为。
还是马背上的红棕色头发骑手先看到她,骑手没有动作,只是一只手握住了剑。
诺娅明白看见了这个警示意味的举动,但那点分寸感此刻并不太重要。
“佩佩……?”
真神奇。诺娅心道,时间被压缩了,或者被巧妙地暂停了,眼前的少女转过头,湛蓝的瞳孔像是被水洗过一道,蓝得惊心。
那双眼睛先是生动地睁大,随后又露出一点困惑。
诺娅于是下意识地想端详自己,怎么了吗?她的脸变化应该没有那么大,佩佩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难道是她把自己忘记了?
这个答案刚从脑袋里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
诺娅突然明白过来,佩佩也许并不乐意见到她,就像她在这里见到对方,完全是意外之喜,那对方见到自己,应该……没什么想说的吧。
多年前的分别,以及后来被软禁在宫殿之中,都是拜她所赐。二人的关系早就不是那么毫无保留的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