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边走,水汽越丰沛,植物越繁茂。遮天蔽日的植株像是翠绿的摇篮,不同于古树城邦规整的造型,它们亲近自然,生长得也格外野蛮,阳光变得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霭,随着穿过枝叶的微风晃过几缕。
越尔尔走在后面,这里的路人迹罕至。稍不留神就会迷路,祁容晏时不时停下脚步,研究树干上留下的记号。
这种时候,越尔尔就体贴地把准备好的水果递过去。
她太殷勤太积极了,像是只邀功的小狗,尾巴一摇一晃地就凑上前来,祁容晏含着笑意接过,并不急着吃,“越尔尔,我觉得我想起来了一点……”
“想起来了什么?”人类紧张地抿了下嘴唇。
祁容晏眉头又一皱,像是在思考或斟酌字句,最终她慢悠悠的敲了一下人类的额头,“什么都没想起来。”
尽管和越尔尔的相处,不时就有一些强烈的既视感闪现,但她终究就像叶面上停不住的露水,模糊得经不起推敲。
祁容晏看见人类的嘴角塌下去,越尔尔嘀咕道:“就知道你是在耍我。”
又往前走了一阵,越尔尔瞥见树梢上闪过一个硕大的影子,光线都被掩盖了片刻,她怔怔地盯了一会儿,“你说,翠绿摇篮不会也和晦暗之森一样有蜘蛛吧?”
龙族停住身形,回头无奈地看着她,“你害怕?”
“……”越尔尔是害怕虫子,她一直都讨厌蛇阿老鼠啊虫子阿之类的。
原来的那个世界但凡是个可爱点的动物都灭绝了,只剩下那些她讨厌的生命力格外顽强……毕竟一个二个都像是被核污染了长得奇丑无比。
祁容晏看她神色纠结,心下了然。不知为什么她刚才就觉得缺了点什么,这下看明白了。她将越尔尔拽到自己身边并排,手熟稔地挽住对方的腰。
“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
龙族的话语低低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稍不留神就从耳畔划走了。
越尔尔觉得面颊发热,大概不是阳光的作用,“咳咳。”
她又想到了晦暗之森,不过这一次不是那些老鼠虫子蜘蛛,而是那双在黑暗中轻轻挽住她的手。她们在不见光的地方走了一长串路,彼时她也和龙族认识没多长时间,祁容晏很尽责地搂住她,直到那层恐惧慢慢消散。
当时她很紧张,没能多体会动作的含义,或者生出点绮思。但后来意识到又觉得离得太近了,对方身上的气息,冷的又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润,传入她的鼻腔。
祁容晏离她太近了。
她默不作声地收拢手臂,“……”。
其实早就没有那么恐慌了,当时因为实力不足,什么低阶魔物都可能让她命丧黄泉,但现在怎么说也是贤者级别的人物了,自然另当别论。
知行合一还是挺难的。
越尔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强调,“我真的很害怕,腿还发软,走不动道……你既然要扶着我,就不能中途放手哦。”
她说得底气不足,往旁边瞥了一眼,龙族红褐色的眼眸正含着幽幽的笑意,毫不客气地打量她,“越尔尔,你的演技不太行。”
“哈哈,哈哈哈……”
准备装出听不懂的样子。
“我既然说了保护你,就不会让你置于危险。”
祁容晏冷淡地移开视线,手没松,反倒是发力将对方揽得更紧了些。这次轮到越尔尔侧过头仔细观察祁容晏,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没有变化,但是怎么感觉变了这么多?
但人不能得了便宜还买卖乖,越尔尔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顺理成章靠在对方身边。
翠绿摇篮比想象得要小。
离开这片丛林,越尔尔还有些意犹未尽,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冒着炊烟的原住民村落,这片隐没在大陆最南端的土著居民。
她们有着母系氏族传承,信奉着自然和湖水,将星落湖作为一年一度举行朝拜的圣地。
两个外邦人的到来,令小村落里热闹起来。
其中一个扎着鱼骨辫,眉眼轮廓深邃昳丽,来自遥远的卡洛斯北端。另一人气质更加独特,像是一团一不注意就会遁入异空间的雾气,可以伪造外形,蕴含着奇妙的魔力……
部落的祭祀走到越尔尔身前,干枯手指拍了拍她兜帽下的发顶,像是再确认是否真实。
至于祁容晏,龙族令人望而生畏,她们知道这北方的贵客在找寻什么,但没人想要靠近。
当日傍晚,两人在村落中休息。
简单用过晚餐,越尔尔将祁容晏带回居所,一路上脸都不自然的涨红。
祁容晏坐在木制的床边,这地方是临时布置出来的,但相当温馨,床铺软绵,有干燥的新鲜的草木味,包裹感也好得出奇。
她又看了一眼越尔尔,人类似乎还在纠结措辞,“越尔尔,回自己的房间去。”
没错,她们有两个房间。
并不是一定要睡在一起。
这个认知击垮了还在编排合理共同就寝借口的越尔尔,以至于她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以及生无可恋。
“……难道你一个人睡不害怕吗?”越尔尔口不择言道:“这片林子里不是流传着很多吃人猛兽的谣言吗?”
“你也知道那是谣言。”祁容晏笑容带着几分揶揄,“早些休息。”
这像是一道判决,法师灰溜溜地回了自己房间。同时心底还抱有一份期待,万一祁容晏并不是真的要赶自己走?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就往门口瞟一眼。
直到地平线又亮起一线曙光,越尔尔才在逐渐明亮的室内意识到没希望了,同时睡眠也欣然而来。
龙族敲了敲门板,无人相应。就直接翻窗而入,看到本该起床的人类睡得毫无形象,右脸压出一个红印子,头发像是海藻乱飘。
越尔尔睡眠来得匆忙,睡得也不踏实。
她模糊感觉面前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静悄悄的,也不发出声响,过了一会儿那道黑影子压了过来。
紧接着肚子上一凉,接着那抹凉意开始往上蔓延————
这是在做什么?!
她抓到那截手腕,往旁边扯了扯,发现扯不动。接着,那人一发力,越尔尔便觉得整个人都随着那力道天旋地转,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