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话语一顿，背对着她的身影一僵，但也都只是一瞬，就像他刚才心底闪过的片刻犹豫，最终还是被其他东西所取代。

沈父没有回答她，只是顺着自己的话接着往下说：“前线粮草已迟了十日，还未曾送达。”

沈锦瑶霍然抬头，眼中是不可置信。

这两者有何关系？

父亲竟然连这样的借口都能说出来。

没有理会她的眼神，沈父只是叹口气后继续道：“阿瑶，此刻今上来的这道圣旨，你该懂是什么意思。”

“呵呵……”低声轻笑回荡在书房中，沈锦瑶一字一句道：“父亲不必开口蒙我，女儿虽深在闺中，但却也不是那般不谙世事的娇娇小姐，粮草一事，真相如何我并不知晓，但也知道各紧靠边关的城池中通常会备有救急所用。”

这还是她幼年时翻阅兄长案桌上随意摆放的兵书上所写，只是一旁的批注不似兄长那般潦草反而更多了几分风骨意味，想来也是兄长借旁人的。

哪曾想只是少时匆匆一瞥，却在今日用在了反驳父亲的话语上。

听着这话，沈父也不恼，只是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沈锦瑶，“阿瑶，当年你娘亲为了生你难产，当时我们都以为你们娘俩就要熬不过的时候，是你兄长到处奔走才去顾将军府上请来了那位老大夫，让你与你娘亲两人得以平安。”

“那时候明松也不过还是个孩童，那样不要命的跑，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明松，是兄长沈锦琦的表字。

沈锦琦年长她几岁，自小就待她极好。

“那时候为父抱着你，一转眼这么多年，这些年来你一向乖巧懂事，从未让我们为难过，你做的一直都很好。”

沈锦瑶知道父亲这话什么意思，这么多年娘亲身体一向不好，全因时当初难产自己的缘故，这些话从幼时到现在，她听的多了，最开始还会自怨自艾的难过，再到后来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让她别胡思乱想。

她那时候也还只是个孩童，又能做何选择？

但不可避免的有些话仍旧落在了她的心底。

于是她从记事起就努力做到父亲和娘亲所期许的那样温柔懂事，从不抱怨什么，家族所不允许的她就不做，他们希望她成为什么样子她就成为什么样子。

就连与顾泽远之间也是如此。

沈锦瑶垂眸，她仍端正地跪着，只是落在身侧的手却再次紧握在一起，蜷在宽长的衣袖中，那是用全身力气来抑制住的颤抖。

双眸闭了闭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幼时您时常对女儿说，顾家小将军是顾将军唯一子嗣，将来定会成为整个河内州的大将军……”

话说到这里，还未等沈锦瑶继续说完，沈父不悦地开口打断她，已是警告：“阿瑶。”

事到如今，沈锦瑶并为理会沈父言语中的警告，接着开口道：“您说，若是能与顾家交好，往后我沈氏一族定能重现往昔祖上那样的风光。”

“顾小将军年长阿瑶几岁，文武相佐，亦是天作之合。”那年暮夏时节，她因追赶蝴蝶而误入花园，蝴蝶没捉到，却听到了父亲说的这样一句话，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曾忘。

沈锦瑶忽的抬头，直迎沈父目光，将他从前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道出：“届时有沈氏百年清蕴做陪，这河内州的海晏河清近在眼前。”

镇西将军顾巍为人刚正不阿，最是为民着想，沈锦瑶还记得他总是念叨着：“百姓安，则心安。”

“你放肆！”沈父勃然大怒，随之一起的还有茶盏被掷落在地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听的沈锦瑶却格外刺耳。

沈父快步走到沈锦瑶面前，低头看着她，开口道：“你以为为父愿意如此？愿意将我唯一的女儿送入宫？我们有得选吗？我们没得选！”

眼眶中积蓄已久的眼泪最终还是因为沈父的这句“没得选”而缓缓流下，其实从圣旨一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没得选，他们都没得选。

皇命难违，皇命怎可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锦瑶却还想挣扎，不止是为那不可选的命运还是为了从年少时就驻入她心中的那道身影，不再去看父亲被血丝布满的双眼，她的眼神落在一旁被打碎的茶盏上，看着那从中缓缓流出的清茶，流向不止何处的地方，总之她再次开口——

“沈氏百年底蕴，这次与胡奴一战若是大捷后，再加上兄长的战功，以及……以及顾家……”说到这里其实她自己底气都不太足，但她别无选择，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兴许，今上……”

不等她说完，就被一声冷笑打断。

她跪在地上，沈父居高临下地站着，垂眼看着她，带着一丝她从未听到过的残忍冷笑一声后开口——

“阿瑶，你怎会如此天真。”

“什么？”或许是那一丝冰凉的残忍来的陡然，也是前所未有的，叫沈锦瑶心中泛起了强烈的不安。

见她这样，沈父叹了口气后，闭了闭眼，而后走到一旁，与此同时他略带叹息的声音传来，顿时响彻整个书房——

“你凭什么认为顾家会为了一个女子违抗圣命？”

“你又凭什么认为沈氏一族会为了你一人公然抗旨？”

“既然说起明松的军功，那你可知你兄长为何会弃文从武，走上战场？”

“阿瑶，你不该如此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