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无声地停靠在清潭水池一角,待沈锦瑶下轿辇时,何舟已经带着宫人将人救了起来,此刻芊云正用披风将那落水之人包裹着。
周围一地湿淋淋的水,俨然是从那落水之人口中呛出来的,夜色太深,清潭的水太冷,即使是还在昏迷中,也能瞧见那不住颤抖的身躯。
柳兴悄无声息地走到沈锦瑶跟前,弯着腰说:“娘娘,奴才刚带人瞧过了,这周围没人。”
沈锦瑶应了一声后,提步朝芊云的方向走去,借着月光和宫灯,也顺利瞧见了此刻正躺在芊云怀中人的真容。
饶是沈锦瑶之前已经在脑中有过一轮猜测,但实际看到的时候,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心中也涌上些淡淡的无奈,这下可真是有些棘手了——
只见赵采女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躺在芊云怀中,落在身侧的手也在无意识的颤抖着。
秋瑟也不禁惊呼一声,“怎的会是赵采女?”
后宫深夜,独自落水的宫妃,且这人先前还卷入了一场宫斗中。
怎么看都不简单。
夜风又起了,落在人身上格外的冷,赵采女再次无意识的抖了抖了,良久后,沈锦瑶轻叹一声道:“将人抬回玉照宫,秋瑟,你去趟太医院,就说本宫夜里吹了些风,请李太医来看看。”
李太医算是自己人,不久前才进宫的,是周曲意从宫外寻来的良医,家世也都干净,沈锦瑶自然是放心的。
仪仗如来时那般安静的离开,柳兴还刻意在角落多停留了一会儿,也不曾看到有人回来确认什么,就像是真的只是场意外一样。
沈锦瑶算不得什么善良好心的人,只是在看到赵采女实在可怜的份上,也不禁心软了几分,命人将赵采女抬上轿辇,左右离玉照宫也不算远,便走了回去。
一路上她都有些沉默,她在想到底是谁会这样害赵采女?因为什么?
但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在这宫里,能将赵采女放在眼中的左右也不过只有一人。
纵使赵采女身负祥瑞命格,却依旧泯然在这深宫中,可见这命格之说,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用,一切都不过是看靖和帝的心意而已。
瞧着沈锦瑶有些沉默,连春轻声道:“说来这赵采女也算是命大,在这个时间遇上了娘娘。”
沈锦瑶轻笑一声,“祥瑞之人,怎么会不命大?”
“既然遇上了,也算是一场缘分,只是这缘分是深是浅,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这话沈锦瑶说的不算错,若是放在以前,沈锦瑶并不能这样笃定地让秋瑟去太医院请李太医,后宫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后的眼下,且不说这李太医是才新进宫的,是否有资格替主位妃嫔诊脉,就单她指名道姓请人这一举动就会让人奇怪。
但眼下皇后病重,太医院所有有资历的太医都奉了靖和帝的命日夜轮休的守在凤鸣宫,剩下在太医院的无非就是些新人太医守着。
这倒也方便了此刻的沈锦瑶。
这里一路上,沈锦瑶想了很多,走的也很慢,在回到玉照宫时,李太医已替赵采女诊完脉,开好方子里,此刻正被秋瑟领着在偏殿等候她。
“微臣李荀见过沈贵嫔,请娘娘安。”
“李太医快快请起,今日之事劳烦你了。”
李荀站在沈锦瑶面前,恭敬地低着头,不卑不亢道:“能为娘娘办事,是微臣的荣幸,周掌柜于微臣有恩,便是娘娘于微臣有恩,娘娘之事,臣自当万死不辞。”说着朝着沈锦瑶跪拜下去,将姿态放的极低。
听着他着三言两语间便说明白了事情原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沈锦瑶心中是满意的。
没有刻意的拉近关系,在这深宫中,她所需要的就是这样话少且办事利索的聪明人。
沈锦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声道:“起吧,往后的事,还需要你多多上心。”
周曲意送来的人,她自然信得过。
“娘娘言重了,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沈锦瑶站在窗边,看向赵采女所在的方向,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在这深秋的夜晚多了些平常没有的寒意,在这细雨中,她开口问道:“她如何了?”
李荀头也没抬,仍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回答道:“幸好救的及时,赵小主只是呛了些水,受了些寒,只需好好养上几日,喝几帖药便无大碍了,只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荀很明显的顿了顿,有些犹豫,他虽然才进宫,但也知晓后妃重视的是什么。
察觉到他话语中的犹豫,沈锦瑶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转头看向他,带着些雨汽,说:“直说便是。”
李荀的头更低了一些,“只是赵小主脸上的伤,只怕是不能恢复如初了。”
室内顿时沉默,只能听到外面淅沥的雨声和烛火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屋内的人除沈锦瑶之外,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什么?”
沈锦瑶有片刻的错愕,刚才她并没有注意到。
后妃不得面容有瑕,这是既定的规矩。
照李荀这话来说,赵采女只怕今后不会好过。
连春看了看沈锦瑶,言语中带着些担忧,“娘娘,赵采女此刻还未醒。”
沈锦瑶看向连春,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虽说她们今夜救了赵采女,但此刻的情况明显更麻烦了些,若是明日赵采女醒后,传出去说是在玉照宫伤着的,只怕不好收场。
更何况在宫里对沈锦瑶虎视眈眈的人也不在少数。
若是此刻趁着赵采女还未醒,将人放在旁的地方,也能少些麻烦。
良久后,沈锦瑶摇摇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外面的雨幕,银白的闪电若隐若现的藏在厚重的云层后,蓄势待发的,连带着还有阵阵轰鸣,只怕今夜是不会安静了。
雨下的越发大了,落在窗台上,也溅到了她的衣袖上,不在意的拂了拂落在上面的雨珠,说:“这样的雨夜,又能将她放到哪里去?”
而后对李荀道:“今后关于赵采女的药,本宫会派人去太医院取,你不必担心。”
又一次的,沈锦瑶有些感谢此刻皇后这场大病,若非如此,只怕还真不好解释。
正是这时,芊云撑着伞穿雨而来,福了福身子,说:“娘娘,赵采女醒了。”衣服上都还带着些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渍,合着些许雨水,看上去有些瘆人。
沈锦瑶点头,然后道:“秋瑟,替李太医取把伞来,让何舟去送送。”
说完后先一步走了出去,往赵采女所在的方向走去,只是在走出几步后,又停住了脚步,她转头吩咐道:“去将前些日子周姐姐带来的东西取来。”
赵采女虚弱地躺在松软的床榻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药味以及雨水落在地上的味道,守在边上的是个眼生的宫女,以及入眼可见的陈设,无一不在说着这并不是自己的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