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昏暗不辨日夜,陆鹤玄一觉醒来仍有些恍惚,只能按平日作息猜测此刻应未至卯时。算上今天,距离皇上给悬镜司定下的破案期限还剩三日。
他浅打了个哈欠,伸手拍了拍身上那床颇为厚实的裘被,心道谢重湖颇有良心。说来也巧,他醒后不久便听见走廊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根据昨夜的记忆,声音的主人应是跟在谢重湖身边的那位下属。
果不其然,那脚步声止于囚室的大门前时,陆鹤玄抬眼望去,只见贺识面无表情地从一串钥匙里拈起一枚插进锁孔,“咔嚓”一道清脆转动声后,精铁铸成的牢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中朝侧边敞开。
贺识在外人面前话一向很少,他板着一张棺材脸对陆鹤玄言简意赅道:“陆公子,谢大人同意您协助查案。”
闻言,陆鹤玄眼眸弯成两条秀丽月牙,暗叹谢大人慧眼识珠——这朋友能处!陆二公子五官生得明艳,眉宇间浸满了淋漓尽致的少年气,颇有几分恣意疏狂,辄一展露笑颜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可贺识是块实心砖,眼里只有干不完的差事,陆鹤玄这副张扬神采经过他一番曲解则变成了“嬉皮笑脸”。他忍住腹诽的冲动,语气僵硬地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一路上陆鹤玄问东问西,贺识则化身锯嘴葫芦,任身侧这只卷毛八哥叽叽喳喳,愣是一声不吭。出了地牢,贺识领陆鹤玄穿过数条回廊,最终在一面题着“司主厅”的门楹前站定,他屈指叩门三声,待门缝中传来略带沙哑的“请进”后,方推门而入。
屋内谢重湖与言青溪均在,还有一名面生的中年男子。那人五六十岁模样,梳得板正的头发乌中掺白,陆鹤玄目光从他脸上下移到双腿时不禁一顿——那男人坐的是一把轮椅。
悬镜司的司主沈枢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这在朝中没少招来笑柄,陆鹤玄听过些风言风语,却从未轻视过这个只能借轮椅而行的男人。周朝尚玄,而修行之人往往神清骨秀、气质不俗,长此以往,朝中便逐渐养成了趋美避丑的风气,每每新录官员也爱挑形貌俊逸之辈,沈枢相貌平平还是个身有残缺之人,能领此三品之职多年,其才学谋略定有过人之处。
见到沈枢,陆鹤玄倒是规矩了许多,恭恭敬敬朝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行了一礼,“见过沈司主。”
“陆公子客气了。”沈枢和蔼一笑,非但没有半分架子,目光中还透着些期许,“但行善事,莫问前程。不愧是扶摇君的弟子。”
“司主谬赞,晚辈不过是有幸得师父教导,勉强懂些粗浅道理罢了。”陆鹤玄谦虚地颔首,掩在浓密羽睫下的视线却暗戳戳往谢重湖身上瞟。
习武之人感知敏锐,谢重湖自能察觉陆鹤玄的目光,二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后者俏皮地眨了下左眼,许是眼尾那颗小痣分外多情,这寻常一瞥愣是生出了几分暗送秋波的意韵。
先不提司主与同僚下属均在场,即便二人独处一室,以谢重湖的性子也断不可能和陆鹤玄眉来眼去。他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打定主意,就算陆公子当场抛媚眼,他也要将装瞎贯彻到底。
陆鹤玄的感谢之意谢重湖不想领,也不觉得自己该领,他容对方随自己查案又不是因为几句堂皇的漂亮话。此案背后极可能有六姓世家推波助澜,陆家亦是出将入相的高门士族,有“四世五公”之美名,这般靠赫赫功勋博得如今地位的家族,自然与依仗玄门传承的世家不对付,若陆鹤玄真心想要帮忙,这层关系也能成为一分助力,而如果陆家确与此案有关,将陆鹤玄拘在身边盯着亦能有所防备。
沈枢简单与陆鹤玄交代了案情进展,谢重湖擒获的死士在言青溪的拷问下招供了,从言大少眼底的乌青来看,这番刑讯必不轻松。言家秘术虽号称可以“言出法随”,但那也是玄门鼎盛时期的事了,如今秘术的效力既要看施术者功力几何,又取决于对方心智的坚定程度。能被选为死士的皆是些破釜沉舟的亡命之徒,言青溪折腾了半宿才使其供出自己的雇主——芙蓉山庄。
这恰也说明谢重湖与陆鹤玄的猜测应验了——芙蓉山庄恰归木家所有。
乐安木氏即便在六姓家族中也是极为神秘的存在,因其是唯一不对外界公开秘术为何的世家,除了历代家主外就连木家人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世人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木家通晓天下事,亦有人传木家家主乃是得天道赐福的长生之人。
与司主交代行程后,谢重湖便带人出发,行至悬镜司大门口时却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有三名,其中两人作仆从打扮,手中抱着锦盒,另有一中年人站在台阶上,衣着比那二人好上许多,却不似言青溪与陆鹤玄这般公子模样,倒像是管家一类的人。
言青溪见此三人,面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嫌恶之色,像是看见了伤眼的脏东西,陆鹤玄不知言大少这股无名火来自何处,但只消片刻,便从管家与谢重湖的对话窥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