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子的话,已经准备了大半,预计五日后便可走水路运往金陵。”
“五日?这也太久了!”
管事见兰猗面露不悦之色,忙陪着笑脸道:“公子,按您的吩咐,一钱朱雀引需取十人颅顶之血,还要体质与八字相合,这样的孩子找起来实属不易……”
后半句谢重湖没能听清,他全部心神皆被管事的前文慑去,一个个熟悉的音节撞进耳廓,分明是浅显易懂的句子,他却花了好一阵功夫才理解其中含义,回过神来时全身上下难以遏制地战栗。
风靡金陵的“仙药”朱雀引、弥漫山洞的血腥味、盖着黑布的板车、焚烧“陈谷”的滚滚浓烟……
还有那些被掳走的稚童。
此刻,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理清前因后果。谢重湖只觉手脚冰凉,耳畔嗡鸣,眼前红白交替,恍然间那些本该流入四肢百骸的血液统统倒灌进肺腑,令他几近窒息。
建宁兰氏,传承药王谷的建宁兰氏,医术冠绝天下的建宁兰氏,圣手仁心、悬壶济世的建宁兰氏……
——他们怎么敢啊?
就在兰猗与管事说话间,又闻一阵车辋滚过的辘辘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谢重湖此刻已几乎失去了分辨的能力,他站在岩石的阴影里,整个人似要被脚下的黑暗吞没。
侍卫推着板车经过,轮子不慎被凸起的石块硌了一下,一条纤细的手臂在颠簸中从黑布中垂下,柳枝般软绵绵地挂在外边,血线自破破烂烂的袖口蜿蜒而下,在指尖聚成殷红的珠串。
血珠砸进车辙的声音,推车的侍卫听不见,与管事交谈的兰家公子听不见,甚至连那位尽职尽责守卫在主人身边的武功高手也听不见。
但谢重湖听见了,陆鹤玄也听见了。
啪嗒,啪嗒,啪嗒。
像顽童踏水的欢快足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一声压着一声,如鼓点,如惊雷,是生命坠入尘埃的分量。
“一生”二字本就沉重不堪,更何况是百人、千人的一辈子。
谢重湖双拳紧攥,指甲因过于用力而开裂,素白指尖顿时血流如注。
“嘎嘣。”
骨节中的空气被挤出,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糟了!
谢重湖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可还是晚了,兰猗身旁那名侍卫骤然回头望向他藏身的岩石。
兰猗见状问道:“怎么了?”
“公子,那边好像有人。”侍卫手掌按上腰间佩剑,边说边靠近。
谢重湖紧靠岩石一动不动,身形挤成一张薄纸,牢牢贴在上面。精神高度集中时,一切感官无限放大,他甚至可以感知到那名侍卫接近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以陆鹤玄的轻功,自然不会拖他的后腿,可坏就坏在那人身怀深厚内力,却只学过如何逃跑,而春风不渡被留在客栈,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只有一柄袖剑。刚刚他们一路走来,光是看见的侍卫便有百余人,兰猗身边那名高手的武功又与他相差仿佛……最为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可以逃脱,剩下的孩子怎么办?兰家既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为了销毁罪证定会将这些孩童尽数屠戮。
怎么办?怎么办……
沉吟间,汗珠从他鼻头滑落,沿脖颈鼓起的细细青脉滚入领口,谢重湖脑中忽然转出一个想法——擒贼先擒王,不如冒险试着将兰猗制服,作为人质!
一不做二不休,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袖中那柄玲珑短剑,金属寒凉的触感令他略微定了定心神。那侍卫已走到他藏身的岩石近前,五步、四步、三步……
谢重湖眸中掠过寒芒,就当他准备拔剑跃出时,一个声音却打乱了他全部计划。
“兰公子别来无恙啊。”
语气六分爽朗三分戏谑,还带着一分那人特有的轻佻。
二人间天衣无缝的默契,偏偏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