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烟中方位难辨,谢重湖所带的人手又颇为分散,寨中侍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神巨震下根本说不清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每隔几息就见有人头落地,心中难免惶惑不安,冲在最前的那批一时溃不成军,麦子似的任人收割。
而这正是另一伙人想看到的。
就当谢重湖等人在侍卫们的包围网中横冲直撞时,四人静默无声地立于远处屋脊,宛如夜间狩猎的鸱鸮,八只眼睛牢牢锁定战局。
很快,他们等待的猎物出现了。震天动地的杀喊声中,只见众侍卫纷纷往两翼溃散,这并非事先演练好的阵型,而是有人锋锐无匹地楔入防线,将那成百上千人组成的包围圈生生撕开一个口子,宛如长刀破浪,激起千层雪。
——而那人便是他们要寻而杀之的敌方主帅。
草蛇灰线,雪泥鸿爪,此番以己方士卒的牺牲换取敌方行迹的法子固然残忍,但在上位者眼中却不失为一种便捷的计策。那四名高手相视一瞬,而后齐齐隐没于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谢重湖正悍然抽刀,一击荡开十余铁甲,磅礴真气掀飞一众侍卫后威力不减,以鸿蒙开钧、劈山分海之势轰然砸下,竟在地上劈出一道丈许长的沟壑,被余威波及的砖石寸寸爆裂,在真气碾压中碎成齑粉,激起的烟尘呛得众侍卫咳嗽不止、泪流满面。
他正欲指挥自己身边几个士卒趁势突围,可还不待发号施令,就突闻一道尖锐的破风声自背后袭来,角度极为刁钻,森然杀气更是没有一分一毫的保留,赫然一副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架势。
滚滚烟尘固然为谢重湖提供了掩映身形的屏障,可这对于敌人而言也是同理。一团浓烟中根本看不见敌袭自何处而来,可他背后却仿佛开了天眼,横劈而出的长刀自身前划过一个寒气四溢的圆弧,顷刻间斩落数颗人头,拉着血线顺势带起上半身扭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下一刻只听耳畔一道金铁相接的清越脆响,春风不渡漆黑的刀刃溅出一串灼眼火星。在这转瞬即逝的一霎那,谢重湖借着亮光看清了方才袭向自己之物——是一根通体漆黑、末端长有金属倒刺的长鞭。
偷袭未成,敌人并不给他丝毫休息的空档,长鞭刚被击飞,便见眼前银光一闪,紧接着一人手持长□□破浓烟,以惊雷之势直挑他的面门。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执枪者现身的同时,庞大黑影自头顶骤然砸下,犹如千斤之坠,掀起的劲风激得他衣袍猎猎,墨发飘飞狂舞,整个人好似身陷山呼海啸的中心。
几乎在同一刻,被击飞的长鞭又抡了个圆月弧度甩了回来,三名高手分别从前、后、上三个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局势仿佛顷刻逆转,那被牢牢锁定的人似乎避无可避!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青年面色却依旧不改,仅一双黑沉如墨的瞳眸中寒芒乍现,似有侵肌裂骨的冷意自眉眼绽开,为那张原本温柔的面庞染上泠冽霜雪,衬得通身气质愈发缄默冷峻,一如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山。
电光石火间,他腰腹猛然收紧,上身蓦地后仰,以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姿势游鱼般滑出,凭毫厘之距险险避过直捣面门的长枪,瞄准后心而来的长鞭亦因此落了个空,反倒与那钢枪绞在了一起,一时难解难分。
而经这样一番折腾,以泰山压顶之势落下的黑影便被两名同伴碍了事,只得中途调转方向,下一刻只听脚下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威势之盛犹如怒涛拍岸,掀起碎石飞溅如雨——那砸裂地面的竟是一把足有成年男子两个巴掌宽的重刀。
如今敌暗我明,借烟尘遮掩身形已毫无意义,不如敞敞亮亮地打一场来得痛快。思至此处,谢重湖抽身而出的同时飞快转动手腕,春风不渡挽过一串寒光潋滟的漂亮刀花,分明正值暮春,竟有风雪骤然围他呼啸,吹散滚滚浓烟。他挥臂一甩刀上血珠,便有朵朵赤色冰花自刃上飞起,绕他飘舞不息,血色与霜色交织,素白中掺着殷红,将执刀者衬得宛如一尊脱胎冷铁的杀神。
烟尘散去后,谢重湖才看清敌人真容,只见四人各据一角将自己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执鞭、一人握枪,二者身形体貌无甚出奇,通身却是神气内敛,眸中又暗藏精光,一看便知武功不凡。
其余两人的相貌则颇有可圈可点之处,执刀者身高八尺,就连宽窄都是同伴的两倍,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活脱脱一座会喘气的小山,倒是与他手中那柄宽刀颇为相配。
最后一人则是另一种的让人过目不忘——粉面朱唇,俊俏风流,神情似有女子之态,身形又的的确确是个男人,一言蔽之,瞧着有种难以言喻的别扭。畅音阁的碧泉先生同样生得男身女相,却自有一番飒然利落的漂亮,不似此人眼神躲闪,含羞带怯。
再观其着装,比起样貌还要古怪几分,其余三人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独他一个长袖翩翩,一身的鸡零狗碎看着不像要来打架,反倒像是要献舞一支助威添彩,至于其身手如何,因方才未曾出招,尚不可得见。
——这四位各有千秋的仁兄便是兰猗方才提及的“角洗”、“徵林”、“羽射”与“商簇”了。
话不多说,四人聚齐后再度将谢重湖团团围住,方才一直袖手旁观的商簇也加入其中,那几人仗着敌寡我众起初还抱有试探之心,交手了十来回合后心情却愈发凝重,他们虽知谢重湖身手不凡,却没料到对方在合力围攻下仍不显颓势,反有几分愈战愈勇的意思。
这几人在被兰家收拢前都是老江湖出身,自然见过许多因轻敌而丧命的英雄好汉,因而也不顾以多欺少,全然不敢怠慢,若有十分的本事此刻已使出了十二分。
战斗的激烈程度与刚刚全然不在一个等级上,寻常侍卫连人影都看不清,更别说是插手其中了。浓重夜色中,金铁相击迸出的火花闪烁不绝,刀兵碰撞的嗡鸣更是鞭炮似地哔哩啪啦响个不停,几个好大喜功的侍卫不自量力想伺机偷袭,可还没等接近战局中心便被澎湃真气的余韵波及,当即眼花耳鸣,一头栽倒在地。
就当五人战得正酣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们登时散了大半,谢重湖心中略松了口气——是范宁和曹缨带兵打上来了。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商角徵羽自然也察觉到了异状,四兄弟心弦纷纷紧绷,攻势不由得愈发凌厉起来,招招狠戾毒辣,皆奔着索命而去。然而心急则生乱,欲速则不达,四人原本精妙绝伦的配合因着心境的幽微转变而渐生破绽,这就给了谢重湖可乘之机。
四人武功虽皆可跻身一流之列,但彼此间仍有高下之分,方才攻防有度、进退得宜时尚可通过互相驰援消弭,此时阵脚稍一混乱便显出了端倪——那使长枪的徵林动作明显比同伴慢了半拍。
徵林枪法迅猛,却失于灵活,来势汹汹的一记直刺被谢重湖横刀抵住,紧接着蛮力被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卸去,后者轻翻手腕,春风不渡的刀刃随之侧过一个微妙角度,刮痧似地贴着枪杆一路长驱直入,寒光闪烁的刀尖瞬息间便递至对方眼前。
其余三人见状忙出手相救,娘娘腔商簇猛然一振形如蛾翅的广袖,一根大红缎带竟从袖口激然射出,速度之快不亚于箭镞,眼看着就要卷上谢重湖的腰身!
而谢重湖却丝毫不慌,脚尖一点地面,身体骤然腾空绷成与地面平行的“一”字,避开缎带的同时又猛地勾脚上踢。徵林刚仰面险险避开刀刃,哪能想到对手这串行云流水般的连招,还未等作出反应便被猝不及防地踢中下颚,在“嘎嘣”一道颌骨碎裂声中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倒地昏死过去了。
商簇弹出的缎带也因此落了空,但他的反应却是极快,不待将左袖红缎收回,便又一挥右臂甩出一条白绸。谢重湖这回却一改躲闪的姿态,反而伸手拽住那绸缎,落地的同时侧身避过羽射劈头盖脸的斩击,旋风般扯着绸子绕了对方数圈,竟将其生生捆成了粽子。
那绸缎不知何种丝线所织,韧性好得出奇,饶是以羽射五大三粗的身材一时都没能挣断,他怕谢重湖趁势袭击,忙僵尸似地并着脚往后蹦,这一跳他倒是脱了险,却给白绸的主人添了个大麻烦。
商簇哪能料到这番损招,整个人被白绸直直往谢重湖那边拽去,眼看着就要撞上对方刀尖。不远处的角洗见了忙振臂挥鞭,长满倒刺的长鞭毒蛇似地往谢重湖小腿横扫而去,后者再度平地跃起,竟踩上了在商簇和羽射拉扯下被抻得笔直的白绸,又顺着那带子一路向它的主人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