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陆鹤玄拂去衣襟上的饼渣,“就是有些感慨,若换做曾经,我大概不会东想西想,理所应当地觉着天下处处都该有此繁华,而现在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多的不平之事,数不清的人命若蜉蝣,数不清的呼号终归沉寂……”
言至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二十二年,不过空长了岁月。”
谢重湖没有立即接话,似是心不在焉,又像在思考一个回应,他不知该欣喜还是担忧。当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开始求索,那他便从少年正式长大成为青年了,这是一件无关岁月的事,同为一个蹒跚学步的人,谢重湖讲不出其中好坏,更何况,他这一条路太短,短到站在开始就能望见结束,行路的人又敏锐得过分,站在春光里就能听见秋风的悲声。
但也没什么好怕好恨的,不过是身死魂消,轮回路上走一遭,人人都逃不了。
况且……
他微微一笑,将头往陆鹤玄身上靠了靠,罕见地肆无忌惮。
况且,这条路上也有好风景。
谢重湖将包过酥饼的油纸对折、再对折,直到那方硬邦邦的小纸块再也无法弯曲,又缓缓地展开,目光在棋盘似的经纬上巡梭而过,每一粒细小的油点都恰被困在一个方格,或许万物生而如此,各自挣扎于各自的樊笼,而他偏偏想将这横竖劈开,或许愚妄,但他不会止步。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古来多少大器晚成之人,你的路很长,慢慢走,来得及。”说话时,谢重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很难懂,至少此时的陆鹤玄没能辨个明白。
“你这话说得怎么像个小老头。”陆鹤玄被谢重湖逗乐了,“我不着急,反正路上有你,我还舍不得快呢。”
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谢重湖蓦地攥紧了那张油纸,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了?”陆鹤玄疑惑问道。
“没事。”谢重湖淡淡一笑,顺势将纸揉皱成团,“刚刚在想,如果有一日,天下安乐,盛世康庄,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师父当年也问过我。”陆鹤玄弯起眼眸,面上流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我一开始说,想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要青史留名才好。然后,你猜我师父怎么说?”
“嗯哼?”
陆鹤玄笑了,“他说,傻小子,都人人安居乐业了,哪有那么些功劳给你建。”
“这说得很是。”谢重湖望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我就去学堂当个先生,管那帮小孩儿。”
谢重湖听见这话倒是奇了,“你竟还有此志。”
“那是当然。”陆鹤玄尾巴翘得老高,“我小时候,父亲请的先生严厉得很,我那时以为这就是世上最威风的行当,心想长大后怎么不得过一把瘾。”
谢重湖静静地听他东拉西扯,也觉着有趣,不必看就知道,此刻陆鹤玄的眼眸一定很亮——是一个年轻人畅想未来时应有的目光。
听着听着,谢重湖忽然道:“何必以后呢?”
“什么意思?”陆鹤玄不解。
“我是说你现在就可以教。”谢重湖语速很快,因为他怕言至中途就会后悔,“教我音律,我喊你先生。”
他耍了个小聪明——似乎这样,就可以提前将自己纳入到陆鹤玄的未来里去了。
“真的假的?”陆鹤玄几乎怀疑谢重湖被什么玩意儿夺舍了。
“真的。”似为证明自己的决心,谢重湖伸手从树枝上薅下一片叶子,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噗——”
气氛一度尴尬。
陆鹤玄愣了一会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谢重湖怀里,不住地拱来拱去。
“笑什么。”谢重湖对准他后脑勺就是一下,“再笑我不学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陆鹤玄艰难抬头,揉去笑出的眼泪,“咱们现在就去找竹青霭借地方。”
二人从树枝上站起,正要跃下,陆鹤玄瞥见谢重湖手里攥的那片树叶,终是没忍住嘴欠,“我说一句实话,你别生气……”
好了,原本没生气的人开始酝酿了。
“我知道你不通音律。”陆鹤玄憋不住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但刚刚那声实在像放……”
咚!
“屁”字还没说出口,先生便被学生一脚踹到地上。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