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想了一会儿,答得颇为诚实,“嗯……这回没听出来,但我猜许是十二律?”
“对!你果然聪明,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陆鹤玄点头如捣蒜,生怕谢重湖再锤他脑瓜子,后者“嗤”地一笑,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好好的,别捉弄我。”
“我哪敢?”陆鹤玄笑着将琵琶递过去,谢重湖不解,看看琵琶又看看他,“干嘛?”
“你弹吧,我教完了呀。”先生答得理直气壮。
谢重湖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将琵琶塞了回去。
场面一度尴尬,陆鹤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随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要不,我给你弹一曲示范?想听什么?”
谢重湖道:“我不懂这个,捡你喜欢的顺手的来就好。”
陆鹤玄歪头琢磨片刻,打了个清脆响指,“那就《梅花引》吧。”
言罢,他不再说话,低头轻轻抚弄那四根水银似的弦丝,不复嬉笑,认真而庄重。
谢重湖一声不响地听着,时而打量陆鹤玄的神色,时而打量那如彩蝶般翻飞的十指,不禁感慨造化的神奇,明明同样有一双手,十个指头,他的手却只记住了刀柄上陈年的纹路。
这首曲子大概很有名,有名到不通音律的他都隐约觉得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过,空灵的弦音聚散飘转,和瑞兽香炉吐出的袅袅白烟逶迤在一起,交织缠绵,不分彼此,仿佛一阵自过去吹来的暖风,旖旎地抚过他的鬓角,又吻上额头,每一起、每一落,每一处转音的悠然,每一处断音的留白,都自有深意,都恰到好处地让他明白。
忽然间,他无师自通地懂了,什么叫歌以咏志,什么叫曲以传情。
垂眸时,谢重湖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的鲜橙上,便信手将之捞了过来,指尖在黄澄澄的表皮上轻轻一划,“啪”,几滴汁水溅到手上,迥深的安神香里多了一缕清冽果香,起初有些涩味,细品却回甘。
耳畔乐声徜徉,谢重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没有公主仪仗热闹盛大的吹打弹奏,没有观礼人潮熙熙攘攘的鼎沸喧嚣,静得能听见风吹云动,静得能听见花吐新葩。
是一息柔风吹动心间的云,是心花自隐秘处噼里啪啦地绽放,起初开得隐晦,开得惴惴不安,可被风鼓励着、赞许着,便渐而肆无忌惮,霎那间接天铺地,顷刻间辽阔如海,比雷更迅速,比火更燎原。
谢重湖忽然有种预感——他今天或许能学会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只有那个弹琵琶的人才能教会他的事情。
一曲终了,谢重湖手里多了个剥得完整的新橙,但多的又不只是橙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
陆鹤玄双手抱着琵琶,眼睛却盯在那汁水饱满的橙子上,他没说话,另一人却明白他的想法。谢重湖将完整的橙子花瓣似地层层剥开,指尖捻起一片,送到他的唇边。
陆鹤玄咧嘴笑了,像只路边新捡的猫,脾气极好,挠两下颈窝,便主动撒欢儿将柔软温暖的肚皮掀给人看,他张嘴咬住那瓣橙子,任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
谢重湖看着那人,温和一笑,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新捡的猫往往是贪吃的。正当他要将手缩回去时,指节猝不及防地被叼住,下一刻,指腹触到一小片潮湿的温软,像小猫的舌头,但没有倒刺。
明明被咬住的仅是手指,谢重湖全身上下却不能动了,就连思绪也跟着停滞,在那短短的一须臾,神魂仿佛穷极了碧落黄泉一万遍。
谢重湖望向陆鹤玄,见那人微垂着脑袋,视线却是上翘的,透过浓密纤长的羽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自作聪明的狡黠,见他没有恼、没有厌,齿间力道便微微加重一点,将那根纤细手指咬得更紧了些。
一只护食的猫儿喵了一声——这是我的。
回过神来,谢重湖轻轻动了动手指,“好啦,松嘴,小心把你牙敲下来。”
虽然说着威胁的话,语调却堪称暧昧。
陆鹤玄很乖地松口,饱了。他一声不吭地埋头调转琴轴,尽管那把琵琶早已校准得无处可挑。谢重湖亦安静坐着,拇指与食指相互摩挲,细捻那一小片潮湿温热,氤氲着雾气的眼眸豁然澄明。
这个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实早就明白的,只是暗示自己不要去睬。
——但现在,这不可能了。
“陆羽仙。”
曲声幽幽,陆鹤玄正低头摆弄琴弦,听见谢重湖叫他,转头时指尖蓦地一错,蹦出一串跑调的音节。
一片冰凉柔软贴上了他的唇瓣。
谢重湖轻轻勾住陆鹤玄的衣领将人往自己这边带,将他吻得更紧了些。
谢重湖早就明白的,在那日踏入雪中时便明白了,就算是深渊万丈他也要跳一下试试。
这一刻,世家啊、龙脉啊、仙道啊统统被抛之脑后,连带着沈司主的狗屁忠告一起滚蛋。这一刻,谢重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我的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间,但他的的确确完全属于我。
爱。
陆鹤玄教会他的是爱,不是像爱母亲一样爱着谢婉灵,也不是像爱妹妹一样爱着谢盈,是爱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谢重湖的刀是世上第一等的凌厉锋锐,他的吻却截然相反,出人意料的缱绻温柔,让人不禁觉得,或许他的本色就是如此,清澈澄净,宛如雨后初晴的湖。
正当谢重湖要松开时,后脑却被突然扣住,他发现自己又忽略了一件事情——猫,总是蹬鼻子上脸。
陆鹤玄含住谢重湖的嘴唇,舌头顺势推开齿关,带着几分温柔的强势,或许用顽劣形容更为妥当。
初尝情爱的人,吻也稚拙青涩,跟胡闹没什么差别,可谢重湖偏生纵他胡闹。眼神随呼吸交缠而迷离,意识潮水般褪去,朦朦胧胧间,谢重湖只记得自己尝到了甜——是鲜橙汁水的味道。
自这一刻起,橙子不再仅是橙子,是爱。
恍惚间,屋内响起一声含混不清的笑,不知是谁的,但从今天开始没区别了。
这一天,谢重湖没学会音律,他学会了爱。
谢重湖记不清他们是怎么同竹青霭告辞,又是怎么走回去的,反正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悬镜司的大门口了。
望着雕有獬豸花纹的黑漆大门,谢重湖醒了,他是悬镜司左使,春风不渡的继承人,他有使命在肩,他需得一直向前,向着那个已知结局的终点。
他笑着与陆鹤玄道别,看那人耳尖微红,眼角眉梢皆是欢欣雀跃,看那人的背影逐渐消失成一个朱色的小点,他唇角的弧度也渐渐捋平,转身走入那扇庄严肃穆的门。
谢重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谢府的大门走出,本以为走出了囚笼,没想到却落入了另一个笼中。
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办公之所,贴着墙根走,边走边摸墙的纹路,指甲抠着砖缝里的红土,神思被初夏的暑气蒸得迷离,就连指腹被粗砺的砖墙磨破都浑然不觉。
今年的夏天来得很早,又比往年更潮,离入伏还远,便闷得他喘不过气来。行至无人处,他终于忍耐不住,中暑似地贴墙缓缓滑下,无力地抱头跪坐在地,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呜咽。
腰间,春风不渡激然震颤,谢重湖抖着手将刀鞘推开一线,乌发雪肤的少女自漆黑刃上幻化而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她这样想着。
春风不渡的刀灵在谢婉灵手中化形,眉眼与她自然是像的,酷似故人的少女第一次摸了谢重湖的头,像母亲一样,安慰着眼前这个她唯一能触碰到的人。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谢婉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