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祸首则两眼一闭,原地装晕。
兰月如看看站着的又瞧瞧躺下的,饶有兴趣地挑眉轻笑,却没多说什么,“外面有几个劳工找你。”
谢重湖胡乱点头,正要逃跑似地离开,却被一把拽住,兰月如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笑盈盈地递给他,“擦擦脸再去。”
“多谢兰令官,我有。”因着这位年轻的医者平日过于正经儿,谢重湖有点分不清她是真无知无觉还是故意消遣他。
兰月如没打算轻饶过谢重湖,将手帕收回袖中,笑道:“往后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姐姐’吧。”
新认的弟弟吓得彻底不敢在此处多留了,走得同手同脚还差点绊了个大跟头。
见谢重湖离去,兰月如弯着眼眸俯身掐了一把陆鹤玄的脸颊,将其捏得“哎呦”出声,她指间轻点着对方眉心,故意叹道:“唉,你何时暗许的芳心也不跟姐姐说一声。”
“阿姐,你怎么也这样。”陆鹤玄皱巴着一张脸,语气颇为无奈。
“怎么,就许你捉弄别人,不许别人消遣你?”兰月如帮他掖好被角,慈爱地笑道:“姐姐心里高兴啊,终于把你这个促狭鬼嫁出去了,给你备的嫁妆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陆鹤玄仰天长叹——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但长吁短叹的陆二公子貌似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在旁人眼中,当小媳妇的总是他?
再说另一边,谢重湖出去后见陈三和几个劳工等在墙边,他心中也因昨晚小吏的话而揣着疑惑,今天来这里一是看看陆鹤玄,二是找这群劳工问明情况。
陈三见谢重湖过来,忙迎上前去,不由分说就要作揖,却被后者一把托住胳膊,再度抬头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里竟隐隐闪过泪花,“我们昨晚都听说了,两位大人不惜性命为我们涉险,小人替大伙谢过您二位的一片真心,我们本还犹豫不决,现在看来将那物件交给您保管最为妥当。“
谢重湖听他这番话大有玄机,便问:“何物?”
陈三用褴褛的衣袖抹了把脸,“大人跟我们来便是。”
谢重湖正跟那几个劳工往棚外走,恰好碰上从陆鹤玄那边出来的兰月如,他想了想,问道:“兰……阿姐要一起来吗?”
兰月如微微一怔,随后轻点了下头。
言罢,谢重湖又对陈三道:“兰令官是可信之人,并无什么不方便。”
陈三忙点头应道:“是是,我们这群人的命多亏兰大人搭救,自然不该再有隐瞒。”
劳工们带着谢重湖与兰月如穿过几顶临时搭建的帐篷,进了一间草棚,草棚并不算很大,却密密麻麻塞了二三十人。谢重湖刚一进去,几十道灼灼视线便齐刷刷地投到他身上,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闪动,霎那间他仿佛被一股狂热的气浪包裹,被这股滚烫的气流裹挟着在光阴的长河中溯流而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会萌生一丝惧意的青年,在此刻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想退却,踯躅片刻却终没有调转脚尖。
他没有退路,所以他走了进去。
“这就是谢大人,来为我们做主的人……”陈三一语未竟,那些劳工忽然齐刷刷地伏跪于地,他们中有老人、有中年,亦有少年,他们形貌不同,乡音各异,却皆沉浸在如出一辙的欢欣雀跃中。
兰月如——这间草棚中唯一不明所以的人,惊诧地望着长跪不起的男女老幼,须臾,又将目光移到一言不发的谢重湖脸上。
青年的神色很淡,像是累了许久,累到说不出话来。
“您是谢将军的后人,对吗?”陈三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随着他话音响起,众劳工颤颤巍巍地抬首,用眼神无声地重复那个问句。
昔日战事起时,兰月如尚且年少,活在金陵精心粉饰的太平中,无从望见北方的狼烟,可这群劳工不同,他们在失去土地、被强征到灵矿上前,曾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中的许多来自长江以北,他们中的许多曾亲历过战火的纷飞,他们中的许多或亲眼见过或亲耳听过,那个名叫“谢婉灵”的传说。
陈三用黢黑的手掌在自己腰间比了个高度,“我见过你的,那时你只有这么小。”
一个只有这么小的普通人。
沉默良久,在一双双眼睛的鼓励下,谢重湖张了几下嘴,哑声道:“对,我是谢婉灵的儿子。”
“对,我是谢婉灵的儿子……”他轻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比起回应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更像是喃喃自语,像提醒,像告诫,像对自己施加一道晦涩的咒语。
秋风将棚顶的茅草掀起,露出一角月明星稀的夜,干枯的落叶呻吟着划过屋檐,几声零落的寒蝉凄切,天际,嘶哑的鸦鸣迭起,大鸟带着小鸟南飞,成群结队,滑翔于那片邈远的广袤无垠。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湖缓缓抬起头,眸光同夜色一样澄明,“对,我是谢婉灵的儿子。”
他站在昏黄的光里,细长的影子随烛火一起颤动,宛如秋风中簌簌的芦苇。
兰月如站在门边,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所蕴含的意义,但只看着那条单薄的影子,心里就堵得难受,她莫名觉着这些劳工在进行一场疯狂的献祭,面前的青年既是神祇,又是祭品。
紧接着,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陈三从墙角的杂物筐中翻出了一把生锈的小刀,脱下破破烂烂的草鞋,用刀将鞋底割开,那把刀很钝,他割了半天。从撕开的鞋底中,他捡出一小块叠成方形的纸片,缓缓铺在地上展开,纸片的一角用碳灰抹了条横杠,代表“一”。
随后,他将这把小刀传给后面的人,或老或少的劳工效仿他割开鞋底。良久后,众人围成一圈,圆圈中间多了一叠纸,按序号排好,俨然一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