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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烽烟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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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天光渐暗,本该在酉正时分就落下的城门依旧大敞四开,阳平郡的城门校尉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眉宇间难掩惴惴不安之色。他一个时辰前接到太守传信,刺史大人在猎场竟遇刺客袭击,好在带的人手充足,刺客当场伏诛,但刺史也因此受了惊吓,围猎的兴致荡然无存,今日傍晚便要回城。

城门校尉接到传信后便带人守在城门口迎接,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他联想到猎场遇刺一事,不禁担心对方半路遭到意外。城门校尉有此担忧倒并非陈庚多受人爱戴,正相反,他上任以来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冀州多地发生暴乱少不了他的“功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校尉官当得好好的,可不想横生什么枝节。

城门校尉见刺史和太守的车队迟迟不来,正想派人去探探情况,却见地平线的尽头忽然冒出一队人马,他定眼一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忙跑下城墙亲自迎接。

就在对方远眺车队时,谢重湖也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凝视这座巍峨矗立的城墙。周朝对于城墙的修建虽有统一规制,但就整体氛围而言,北地的城墙与南国是截然不同的。

金陵城有秦淮环绕,夹岸遍植杨柳,春夏之际远远望去,满目绿树浓荫,又有莺燕啼于枝头,很是旖旎绮绣。随着周朝皇室南迁,十三州的经济重心亦由北南移,北地的城墙大多朴实无华,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只是静默地立在那里,任萧萧落木将往昔的繁华掩去,古往今来多少事皆被北国朔风刻入砖石细碎的纹路,岁月霖霪??又将正门高悬的匾额剥落了颜色。

古城墙就是这般令初来乍到者肃然起敬,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一夜之间让这座城池易主。

谢重湖摒去心中杂念,目光沿着青灰城墙扫过。按照规制,地方州郡城墙上,每隔百步便建有一个马面和战棚,每二百步则设一所防城库,城门屯兵与防务则由城门校尉负责,其下还包括司马和十二城门候等职官,总共统领千余士兵进行日常巡防以及对城墙的修缮。

当然,除了这千名士兵外,城内亦有重兵驻守,若要强攻,仅靠伪装成阳平士兵的起义军是远远不够的,但这队人马恰是今夜攻城之战的关键一环。

正当他沉思时,马车侧边忽然被人从外敲了三下,谢重湖掀开车帘,看见来人时并无意外之色,问道:“子明,其他人可准备妥当了?”

那唤作“子明”的是个身披甲胄的精壮青年,剑眉星目,肤色微黑,远比谢重湖符合武官的刻板印象,但他言谈举止却不粗犷,反有几分儒将的风采。

“回禀将军,为防守城官兵察觉,队伍驻扎在五里之外,等这边开打就动身,无需多时便可行军至城门口。”程昀虽将嗓音刻意压低,却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之意。他在弱冠之年便跟随时任豫州刺史的父亲与那位夺目耀眼的将军一同征战沙场,先辈创业未半,薪火却得以相传,十年后的现在,儿孙后代将重新将旗帜扛起,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谢重湖自然不难察觉对方激荡的心绪,却未出言遏止——激动的人又何止程昀一个呢?昏茫的夜色中,一顶顶泛着寒光的兜鍪下,一双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又闪动着多少心魂燃烧的火光?

点点光芒交相辉映,渐成燎原之势,无形野火接天连地,噼里啪啦将心声燃烧,只消闭上眼就能听见,自那一个个结实胸膛中擂响的战鼓,愈演愈烈如惊雷渐起,震得年轻的将军胸痛不已。

“好,我知道了,一切按计划行事。”谢重湖神色如常,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要回家,而不是带领数万之众点燃即将燎遍十三州的第一炬烽烟。

程昀原为谢婉灵麾下的一名小将,曾随对方打了不少的仗,心性亦比寻常士兵沉稳许多,此刻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谢重湖却依旧一副平和沉静的模样,前者看在眼里,敬佩之余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仿佛就在昨天,面前年轻的将军还是那个缀在谢婉灵身后的小尾巴,只一晃眼的功夫,昔日稚子便长成了高山霜雪。

程昀抱拳,恭敬答了声“是”,便将车帘放下。待对方的身影从窗口离开后,谢重湖深吸一口气,微微攥紧了胸前衣料,冰凉的肌肤下,一颗心正跳得滚烫,他松开衣衫前襟,握紧了身侧那柄漆黑长刀,熟悉的寒凉入手,纷乱心绪也渐归宁静。

“娘,我来了。”

谢重湖几不可察地动了唇,回应他的,是春风不渡一声低沉的嗡鸣。

几辆华贵马车被被坚执锐的士兵们簇拥着缓缓驶到城前,若按规矩,一切车马入城前必须经过排查,但眼前这些香车宝马载的皆是自己的上司,城门校尉哪敢阻拦,更何况刺史遭遇行刺,心情定不爽快,但凡是个机灵的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多生事端。

刺史与太守及众僚属的马车进城后,护卫的士兵紧随其后,城门校尉领此职位已有多年,眼光也比寻常官兵老辣,他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随行武官,心头忽然升起一股违和之感。

先不说这些人瞧着面生,按照陈庚的脾气,若遭遇行刺定会将负责巡防的武官臭骂一顿,回去后说不定还要罢免他们的官职,可眼前这些武官面容上非但不见丝毫颓唐之色,反而一派雄心勃勃、志得意满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升官加爵了呢。

先前他得知刺史遇袭的消息时吓了一跳,惊诧之中忽略了许多细节,现在细细一琢磨,那个前来报信的人虽持有印信,却也不是个熟面孔。

思及此处,校尉心中不禁警觉,却不敢公然阻拦刺史的马车,便小跑到行驶的车旁恭敬道:“早先听闻大人遇刺,下官忧心不已,早早便在此迎接大人,不知大人是否受伤?”

这虽是句拍马的废话,若陈庚心情尚可也许会随意答应一声,若他满腔郁闷则八成张口开骂,可如果车中人一声不吭就有些问题了。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话音落下,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后,车前的帘子微动,似有人要掀帘而出,校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刺史亲自出面。

城门校尉掌守城之职,可光论品阶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他心中虽存疑虑,但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习惯却令他下意识凑到近前,准备洗耳恭听刺史的训斥。可刚一走到车前他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刺史若要下车,自会有人从外帮忙打起帘子,可周围这些武官和士兵怎么一个个都跟木头人似的无动于衷?

想通的瞬间,校尉脑海中警铃大作,正要退开,却见车帘的缝隙间寒光一闪,他后撤的脚步蓦地止住。校尉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心口刺入体内的漆黑长刃,刚要开口呼救,那刀却骤然一拧,将他将的呜咽彻底绞碎。

校尉尸身倒地的闷响仿佛一个信号,守在马车周围的士兵骤然散开,举着兵戈往城门口杀了过去,于此同时,数道影子从马车内飞掠而出,几个闪身便攀上城墙。

车队进城时被伪装成阳平士兵的起义军层层围住,守城官兵离得远,并未目睹城门校尉被杀的一幕,待骚乱发生时才意识到敌袭,几人正欲合力关闭城门用行马拦路,却被来势汹汹的起义军士兵一刀结果了性命。

阳平城门外也挖了条水渠充作护城河道,虽无秦淮那般浑然天成的大气,却也有丈许宽度,驻守在城门之外的官兵察觉异状,正手忙脚乱地要悬起吊桥,却忽觉头顶一阵寒气扫过,而后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铁索竟如麻绳般被轻易斩断。

悬在半空的木桥轰然落下,震天动地的杀喊声自门口翻涌而入。前有狼后有虎,操纵机括的士兵惨遭双面夹击,早就吓破了胆,纷纷扔了兵器噗通噗通跳到护城河里去。

放下吊桥后,谢重湖并未原路折返——和众士兵人挤人实在不是省时省力的策略,他提气一跃伸手拽住铁索的上半截,还刀入鞘将春风不渡别在腰间,双手紧抓锁链,手臂与腰腹同时发力,身体在空中荡过一个半圆,下一瞬便薄纸般贴上城墙。

谢重湖十指扒上墙面的瞬间,门口翁城的箭楼内,点点寒光亦对准了他的身体,下一刻万箭齐发,如雨落下。为防外敌入侵,城墙外壁自不可能留有供人攀爬的支点,身处这直上直下的无从借力之地,单是稳住身形已极为不易,更别提躲避密密麻麻地箭矢了。

但谢重湖的身手并不能以常理推断,他轻功本就极好,这三年又在木辛夷的悉心教导下锤炼经脉,虽无法像先圣那般冯虚御风,却也堪称至臻化境,比起当年的陆鹤玄还要胜过几分。

箭矢撞墙的清脆声响连绵不断,叮叮咚咚似白雨跳珠,人处其间仿佛置身疾风恶浪的中心。谢重湖无须回头顾盼,仅凭破空的尖啸与气流的振动便可推知箭矢下落的方向,他再度提了口气,脚尖轻点砖石,身形便凭空拔高数丈有余,轻烟似地在漫天箭雨中自由穿梭,又如盘走珠,不落一点,无数箭矢穿过飞扬如云的墨发,擦着他身上软甲划过,却没能留下一丝伤痕。那道纤细颀长的影子如空谷幽兰在风雨中自然地舒展,却不被风雨摧折分毫,动作从容似闲庭信步,速度却快得惊人,一眨眼的功夫便飘至墙头,未能命中的箭矢升至半路无以为继,只能徒劳地落入墙下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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