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悠悠羌管与沉沉号角随嘹亮的歌喉而起,那是一支起义军的将士们从未听过的曲子——乐声不似寻常军旅之曲那般惊心动魄,调子与唱腔跌宕起伏、千回百转,激昂处有边塞的苍茫与雄浑,幽咽处亦不失南国的婉约与纤柔。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数千张嘴开开合合,同时放声大唱着那支不曾被周朝任何一位乐官收入谱中的歌曲,顾尚筠神色微动,他从唱词依稀辨出,那是一首《关山月》。老者始终紧抿的唇线翘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一直举着的右手终于放回了素舆的扶手,弓箭手们得令,搁下箭矢与弯弓。
顾尚筠放眼望去,只见走在最前的将领牵着一匹枣红骏马,战甲下一袭朱衣如焰,玄色大氅被夜风高高鼓起,漆黑浓密的卷发亦翻飞不息。
鲜衣怒马少年郎。
远远瞧见那年轻将军的轮廓时,这句诗不可遏止地撞入老者的脑海,而在将军身后,无数士兵手挽着手,一同纵情高歌,将来自边陲的拳拳赤诚,唱到这群揭竿而起的义士心里。
许是被歌声充沛的情绪所染,顾尚筠心里久违地泛起一股豪迈,耄耋老者畅快地大笑三声,用沙哑的嗓音和着曲调,随那支自西北而来的军队一同唱起,“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他身后的将士亦情不自禁地张口应和,不懂词的也跟着哼着调调,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奇妙的氛围中,两支素未谋面、曾遥隔山水万重的军队,在同一个愿景的支撑下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年轻的将军大步流星行至顾尚筠等人面前,抱拳郑重施了一礼,扬起那张艶美至极的面庞朗声道:“原凉州督军陆鹤玄,见过老先生与诸位将军。”
起义军众将亦下马回礼,顾尚筠被一名士兵扶着下了车,正欲向对方行礼,不待颔首便被青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托起。
“敝姓顾,上尚下筠,先帝时曾任御史中丞,现在嘛……”老人捋着雪白胡须,毫不避讳地哈哈大笑几声,中气十足地扬声道:“山野村夫一名,乱臣贼子一个!”
苍老嗓音在空旷平野久久回荡,却激起无数人澎湃的心潮。
陆鹤玄闻言恭敬道:“小子久闻顾先生大名。”
顾尚筠将眼前的年轻人细细打量一通,对方容貌气质极尽张扬,言谈举止又无丝毫骄矜之气,他瞧着瞧着便由衷赞道:“陆将军真是一表人才,看来老话说的不假,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糟老头子早晚要被拍在沙滩上。”
“先生谬赞了。”陆鹤玄谦和一笑,借着客套的机会,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诸将身上巡梭而过,不知是否是错觉,顾尚筠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陆鹤玄便将幽微心绪收敛妥当,问道:“顾先生,我等欲尽绵薄之力,只是来得仓促,还未曾请教贵军主帅姓名?”
“呵呵呵……”顾尚筠捋着胡须笑了笑,挑着白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将军既有此问,可敢入帐一叙,共商大计?只是我这儿没准是鸿门宴啊!”
陆鹤玄莞尔一笑,应道:“鸿门宴又怎样?来都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站在他身后的范宁听了心头却是一紧,忙低声道:“公子?”
陆鹤玄却偏头安慰他道:“无妨,你随我同去。”
“陆将军果然胆识过人,既如此便随老朽来吧。”顾尚筠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鹤玄也不含糊,向麾下众将吩咐几句,便真策马随对方去了。
及至营帐,顾尚筠请陆鹤玄上座,后者再三推脱,最后还是顾尚筠坐在首位,陆鹤玄坐在其右手第一,众人本请范宁一并落座,他却极力谢绝,执意站在陆鹤玄的斜后方。
众将皆落座后,陆鹤玄礼貌地将目光投向顾尚筠,后者会意,笑道:“我等随原青州刺史卢震起兵,只可惜卢将军现身在并州,无法即刻与陆将军一会。”
顾尚筠虽对陆鹤玄颇为赞赏,但以他的城府,在没对其知根知底前是断不会贸然信任的,更何况谢重湖早在起事之初就下令,北方战事明朗前,要尽量隐瞒他的存在。如今言家、秋家与尘家作壁上观,朝廷出动的只是寻常军队,但若知晓春风不渡倒向了起义军,这三家人必会采取措施,先不提他们雄厚的家族底蕴可给朝廷提供多少军备与粮草,秋家的傀儡营亦够起义军喝上一壶了。
南阳秋氏的名头绝不是六姓世家里最响的,财力也并非最雄厚的,但坐拥千余足以媲美一流高手的傀儡,秋家的武力无疑是这几家里最强悍的,这也是先前盗尸案中皇上明知秋家参与却佯装睁眼瞎的缘故。南阳秋氏行事诡谲,不像豫章谢氏还顾及君臣尊卑,平时在朝堂上唯唯诺诺是让他皇帝老儿几分薄面,若真敢像抄检谢家那样对待秋家,后者二话不说,直接给你皇城掀了。在秋家的傀儡大军面前,那摆设远大于实用的羽林军跟纸糊的也无甚区别。
听了顾尚筠的话,陆鹤玄却提衣起身,转头便要走人,前者忙将其拦住,“陆将军这是何意?”
陆鹤玄微微一笑,“我等抱着诚意而来,既然无法取得顾先生信任,还是等贵军真正的主帅出来再议吧。”
闻言,顾尚筠眸光微动,心中对陆鹤玄的赏识不觉又多几分——对方年纪轻轻,竟能如此轻易地判断出这支起义军并非青州率领。他正想着如何与之周旋,却见一雪白的大扑棱蛾子突然蹦着高从帐外冲了进来。
木辛夷蹦跶入帐后,扑棱着宽衣广袖直奔陆鹤玄而去,范宁见状右手不禁按上腰间剑柄,陆鹤玄却朝他摆了摆手。
得了默许,木辛夷愈加欢快,小鸟似地围着陆鹤玄转圈,恨不得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个遍。陆鹤玄也是头一次遇见这般人物,见对方金瞳雪发,便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乐安木氏的家主。”
“对对对,叫我望兰。”木辛夷匆匆答过后突然伸手捧住陆鹤玄的脸,又猝不及防地拉近距离,险些碰上对方的鼻尖。陆鹤玄吓了一大跳,本着自己是有夫之夫——虽然有一定可能守寡——的道德感,猛地将其推开。
木辛夷顺势退后几步,用遴选女婿的眼光打量对方,点头如啄米,“我懂我懂,你是有夫之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都什么玩意?!
陆鹤玄第一反应是此人有脑疾,细一琢磨却觉这话大有玄机,但还不待他发问,就听木辛夷满意地感慨道:“你就是陆羽仙啊,啧啧啧,果然不是一般的俊,怪不得谢清嘉日日想夜夜想,想得魂儿都飞了。”
陆鹤玄听罢也不顾男男授受不亲,上前一步拽住木辛夷的胳膊,急促问道:“你认识谢重湖?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相比于陆鹤玄的急切,其余人皆如五雷轰顶——什么?他们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谢大将军竟和这人断了袖?!
其中最受冲击的莫过于顾尚筠,他还一直寻思着给自己的宝贝学生说门正经儿亲事呢!
木辛夷环顾四周,似乎对自己造成的冲击性效果十分满意,他将视线移回陆鹤玄身上,不紧不慢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只是不等陆鹤玄回答,他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叽里呱啦,“好消息是谢清嘉没死,这支军队正是由他率领。”
“至于坏消息嘛……”言至此处,木辛夷唯恐天下不乱地嘿嘿一笑,“他进重兵把守的广阳城暗杀刺史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