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自不可能清楚言青溪曲折复杂的心路历程,只当对方在埋怨自己的不告而别,他瞧着言青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表情,歉疚地笑了,将其好生打量一通,又轻柔地捏了捏对方左边肩膀,关切问道:“静澄,在灵矿受的伤可好全了?没留下什么后症吧?”
言青溪小嘴淬了毒,一副好心肠却比谁都软,他乡遇故知,喜悦远胜愠怒,刚刚是拉不下面子才故意横眉冷对,这会儿听谢重湖第一句话就在关心自己,终是没能忍住,红着眼圈吼了句“要你管”,便没出息地扭过头自个抹眼泪去了。
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小声憋出一句:“都好了,用不着你操心!”
言青溪是个淋漓尽致性情中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谢重湖非但没觉得对方失礼,反被逗笑了,刚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大人。”
谢重湖闻声回头,见贺识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眼神欣喜却犹豫,似是不知该不该上前。他看看自己昔日的属下兼友人,又转头感激地望了言青溪一眼,真诚道:“静澄,真的麻烦你了。”
三年前灵矿发生爆炸时,谢重湖自知遭了沈枢的暗算,也看清了后者的真面目,便在最后关头建议言青溪辞官回家,顺带捎上一直与自己相交甚好的贺识,没想到昔日一起共事的三个人如今竟在此情此景下相逢,缘分何其玄妙。
回过神来,谢重湖见贺识仍站在原地,便笑着走上前抱了他一下,后者风雨不动的面瘫脸上罕见地流露一抹惊慌神色,“大人不可……”
但不待贺识将话说完,谢重湖便礼貌地打断了他,“闻卿,我早就不在朝为官了,你我也不再是上司与下属,从今往后仅是朋友而已,无需再喊什么‘大人’了。”
贺识眼底微红,不过他远比言青溪擅长控制情绪,只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便恢复正常,下意识答道:“是,大人……”
话音未落,余下两人都笑了起来,贺识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这时,谢重湖忽然在言青溪身后的队伍中瞥见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不禁诧异道:“静澄,你这是?”
言青溪向身后士兵招了招手,两人立即将被捆成粽子的秋荣押上前来。言青溪厌恶地瞥了那像豆虫一样扭动的人一眼,淡淡道:“如你所见,我与贺识本要做和北府军一样的事,却被你们抢了先。”
他边说边走到一辆板车前,掀起盖着的白布,果然是热气腾腾的蒸馍和熏肉,“家里还不知道我的打算,因此明面上我还是朝廷的人,我便想借这重身份做掩护,以慰军为由让秋荣放松警惕,我在这些吃食了下了蒙汗药,本想等药效发作便发动偷袭,不料还没遇上他们就先听到了爆炸声,我猜和北府军有关,就连忙赶来,没想到竟是你亲自上阵。”
这番话的信息量属实有点大,比起言青溪学会用兵设计,令谢重湖更为惊讶的是,养尊处优的言大少竟然就这样水灵灵地反了!
见谢重湖面露诧异之色,言青溪反而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怎么,你和陆羽仙能造反,我就不能?当初前线的消息传来后,我一听描述便有八分笃定是你,后来陆羽仙又临阵倒戈,我就猜是你准没错。我想着你俩都反了,朝廷估计没几天好日过,就干脆也反了。”
言青溪做事很少瞻前顾后,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什么家族啊前途啊烦得很,他才管不了那么多。言青溪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让他和谢重湖或是陆鹤玄兵戈相向,他不如先找个柱子撞死,但言大少显然舍不得自己金贵的命,做降臣俘虏又太没面子,于是他灵机一动——不如也一起造反算了!
言青溪语气过于轻描淡写,谢重湖几乎分不清他是故意装得平淡还是真的心大天地宽,只好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这桩奇事若载入史册,绝对是历史上最随意的造反理由。
言青溪被谢重湖盯得有些难为情,气急败坏地解释道:“哎!其实也没我说得那么随便,我与贺识做此决断还有另一人的功劳,这个人你也认识,但我打赌你绝对想不到。”
“叫你的人都出来吧,我带你们进汝南郡,到时候再跟你细说。”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暗影浮动的山林,挑了挑眉毛,“如果还信得过我,不怕是鸿门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