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袖的泪很少,志向使然,她一路踏着荆棘而来,却鲜少委屈呼痛,即便是在与兄长一同葬送了生她养她也禁锢她的家族时,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下的刑场中,素衣白巾,亲手接住了父亲沥血的头颅后,她的泪也未曾坠下一颗。但此刻,她紧攥着那只冰冷的手,泪洒无声。
进门的时候,她不敢看他,不敢认他。并非近乡情怯,瞧见那个苍白孱弱的年轻人时,谢盈心底几乎生出一种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谢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两道目光相碰的刹那,她情不自禁地卸下了一切骄傲,那个瞬间,她只是他的亲人而已。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如今一语不发,只管握着那只清瘦的手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手背上浅淡的红印——是冻疮结痂脱落的痕迹。谢重湖轻叹了口气,抽手拍了拍谢盈的肩膀,后者却孩子气地携起他另一只缠满纱条的手,动作更柔。
谢重湖被从倒塌的城墙下挖出来时,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是谢盈在残垣断壁中翻出了他断掉的胳膊和腿,抱在怀里,捧了一路。
屋内很安静,两人都没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谢盈松开对方的伤手,用衣袖拭净眼角泪痕,除了眼底略红,又是往日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她轻吸了下鼻子,闷声道:“哥,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嗯。”谢重湖柔声慢语,“说说这些年的事吧,我听着。”
谢盈略一整理思绪,将那日金陵一别后的种种娓娓道来。彼时的十三州已不大太平,流民遍野,匪患猖獗,她亦经历过一段缺衣少食的苦日子,也曾险些被山匪掳掠,乃至遭遇性命危机,但她没有死在路上,而是凭借过人的才智与勇气一次次绝处逢生,一次次化险为夷,行遍十三州的大地,辗转于各州幕府之间。最终,她回到被誉为天府之国的益州,选中了武郡太守温伯尧。
“益州地处盆地,土壤肥沃,纵使年景不利,也比北地好上一些。武郡占地颇广,赶上大半个兖州,你选此地很好,但是……”谢重湖迟疑道:“我并未听过温伯尧的名号,你认为此人可信?”
“兄长此言差矣,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求一个‘信’字太难,可用便足矣。”谈及时局政治与纵横之术,谢盈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只不过她刚起了个头便俏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可兰姐姐叫你静养,我与你谈公事,岂不是要挨骂?”
谢重湖闻言亦笑,“好袖儿,趁我精力还好,就教我这一回吧。”
谢盈抿唇一笑,旋即正色道:“我行遍十三州,对各地情况都有所了解,温使君内怀韬略,有称雄之心,却无争霸之志,正与我们的目的相合。”
说白了,温伯尧看出如今朝纲不振,民怨四起,总有一日会有人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届时十三州很可能陷入周朝建立前州牧混战的局面,在此情况下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吞并别人,要么被人吞并。温伯尧不肯任人鱼肉,却又自知无一统山河的能力,便想找人站队,而就在他寻觅时,谢盈毛遂自荐,主动找上了他。
“当然,我虽略通捭阖之术,但空口无凭自然无法使温使君信服。因此,我起初只说希望成为他的幕僚,而在我的帮助下,武郡的确欣欣向好,他也便愈发信我。之后我趁时机成熟,便向他提了起事的想法,后来恰逢冀州事发,我就道出自己与北府军的渊源,一切自然顺水推舟。”
一大段话说完,谢盈为自己倒了杯温水,润过喉后笑吟吟地望向兄长。
谢重湖听后哑然,诸多细节虽被一笔带过,他却不难品出其中艰险,可谓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先不提如何劝动温伯尧出兵,就连以女子之身为一郡长官的僚属都是当世罕见,但谢怀袖偏偏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沉默许久,他只问了谢盈一个问题,“袖儿,我并未与你说过起事的细节,天涯路远,音讯不通,你又如何笃定我会与朝廷相抗呢?”
谢盈微微一笑,真诚道:“哥,因为我相信你。你还记得我辞行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不待谢重湖回忆,她便很快地继续道:“兄长是要举大计之人,我又怎肯屈居人后,时时靠兄长照拂?别看兄长现在威风,日后指不定还要仰仗我呢。”
字字句句,应验得分毫不差。
谢重湖无言以对,半晌才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我的妹妹真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谢盈这回没有谦虚,英气地一扬眉毛,“你早该知道!”
“是我的错了。”望着那双皓然星眸,谢重湖不由自主地翘起唇角。笑罢,他又提起另一桩事来,“袖儿,你既夸下了海口,我便有一事要托你帮忙。”
谢盈道:“兄长请讲。”
谢重湖轻轻拍着自己冰冷僵硬的胳膊和腿,平静道:“我这手和腿,没个一年半载养不好,就算好了也无法同从前一样。”
“不会的!……”谢盈心中猛然一颤,下意识反驳却见那人微微摇头。
“袖儿,自己的身体,我是有感觉的。”谢重湖见谢盈唇线抿作紧紧一条,安慰地轻握了下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也只有对你,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说这话。”
谢重湖的手比谢盈的大上一圈,五指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单看手背无疑是一只文人公子的手,可掌心的触感却坚实粗粝,显然是常年执刀磨出来的。谢盈垂眸注视着他光洁好看的手背,感受着手心陈年的茧痕,轻声说道:“好,在兄长伤愈前,我会协助打理大小事务。”
谢重湖却道:“不,不止是在我伤好前,还有以后。不是你来帮我,你要学会用我。”
闻言,谢盈猝然抬头,恰好对上那双波澜不兴的瞳眸,谢重湖用眼神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可……不是还有陆公子……陆将军吗?而且我听说,还有一位老先生,是姑母曾经的老师……”
“但你比他们都合适。”谢重湖平静地打断了她,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的公理。
“不要怕,尽管放手去做,陆羽仙,顾先生,还有望兰都会辅佐你。”他笑着打趣道:“你可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怎么这会儿却不相信自己了呢?”
“哥,我向来都信自己的才学,但是……”谢盈迟疑片刻,不甘地缓缓道:“我恐女儿之身无法服众。”
谢重湖听后反而笑了,“女子又如何?前边还有我娘呢,又有谁不服她呢?你既能劝动温伯尧出兵,手段自是有的。不必拘束,奖赏惩处皆由你定,不必在意我。”
“好。”沉吟片刻,谢盈郑重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又道:“兄长这次受伤,或也是一个机会。”
“检验人心的机会?”谢重湖一点即通。
“对。”谢盈用指尖蘸了茶水,将谢重湖右手翻过来,在他掌心写画,“如今北方大局已定,豫州与徐州虽还有大半在朝廷的掌控中,但打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不出一年光景,便可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嗯。”谢重湖颔首,“有人可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北方安定后,难保有人生出其他心思,早些察觉自然更好。我如今下不来床,对心思不纯之人,最是兴风作浪的好时机。”
谢盈听罢不禁冷笑,“先前我们虽极力将你昏迷的消息压下,但他们迟迟未见你露面,难免心生怀疑。你伤情好转的消息很快便能传出去,届时定有不少人前来探视,其中不乏心怀试探之意的。”
言至此处,她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要辛苦兄长应付了。本不该再让你劳神的。”
“这算什么。”谢重湖微微一笑,又道:“汝南太守应琳此次协助北府军守城,临危不乱,将城内事务料理得很好,他这回若能通过考验,日后亦可委以重任。温伯尧也是。北府军中擅长用兵的武将不少,能坐镇后方的文臣却不多。”
他一口气说得太多,话音落后不由咳嗽起来,又因牵动伤势而微微蹙眉,面色似也白了几分。谢盈见状连忙轻捋他的胸口,“我知道,具体如何做,无需兄长费心。”
谢重湖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稍歇片刻后道:“万事开头难,你先将这些人管好了,日后才管得好天下。”
话已说得不能再直白,谢盈呼吸一滞,目中涌过狂潮。她的吃惊不仅来源于谢重湖的信任。自古以来,英雄豪杰,称雄逐鹿,皆言师出有名,却不过争为天下君。屈指数人物,煮酒论英才,又有多少有志之士为那尊宝座折戟沉沙。而他,站在万人之上的尊位前,竟如此轻易地转身就走。
似看出谢盈心中所思,谢重湖温和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性子太绝,做得了破釜沉舟的名将,却做不成继往开来的帝王。为君者,平和中正,外圆内方,心怀大局,进退得当。你远比我在行。”
他注视着谢盈的眼睛,注视着她眸中两点将燃未燃的火光,郑重道:“谢怀袖,从今往后,你无须将野心藏起。”
你无须将野心藏起。
字字句句,犹如珠玉掷地,叩在谢盈心扉,震得她胸痛难抑。
她想。为什么不想呢?
回首历史,女子在政治博弈中似乎始终被书写成一道尴尬的符号。
多少皇亲国戚凭借嫁女儿博得无量风光,可那些被迫“深明大义”,蒙上喜帕,坐上花轿的女儿又何处去了呢?
联姻——走入深宫院墙;和亲——远赴塞外他乡。花开花落,雁去雁来,她们被琼楼玉宇困死,被漫漫黄沙埋葬,即便有人以皇后、太后之身摄政,死后也大多以“惑乱朝纲”盖棺定论。
先汉有才女,著成《女诫》书。女儿要卑弱、敬顺、屈从,要忍、要谦、要让。
凭什么?
凭什么女儿就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反抗?
山雨洗青千古恨,海风吹醒万年魂。谢盈仰起头,她说:“我要做!”
她想做,她要做,她能做,而且只会做得更好!
孤身漂泊的三年里,她曾因女儿之身吃尽苦头,她也曾怨恨,为何自己没有托生成男子,若为男子,诸般烦扰便可迎刃而解。她怨恨,但她亦不甘——为何女儿就不行?为何女儿就不能执掌大权,就不能抛头露面?
最终,不甘压倒了怨恨,她偏要以女儿之身做成这一切!
“好。”望着她眸中野火,谢重湖缓缓道:“这条路断不会一帆风顺,你日后或受人非议,但……”
谢盈接道:“但我并不在意。”
诚然,百年后确有史官评价:“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女帝者。”但任何非议都无法磨灭她重整山河,开创一个崭新盛世的功绩,前朝积弊甚多,种种绵延百年的歪风陋习亦是在她执政期间才一一扭转。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这对共谋天下的兄妹相视一笑——人生能得一知己,谈何容易。
那尚未玉冠冕旒的人掖了掖兄长的被角,骄傲地扬起下巴,“哥,你可以休息了。”
“因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