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句佛门偈语说得极好。先前以四打一时,他们自恃人多,心存侥幸,也因此接连落败,此刻亲身领教了谢重湖的厉害,纷纷祭出看家本领,若有十成功力此刻也使出了十一成。
许是因为心态的转换,两人联手竟比先前四人合围还要强上一头,刀风剑气仿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以气吞万象之势将谢重湖层层笼罩,三人短短几息间便交手了十余个回合。谢重湖置身其间最能领略个中奥妙,亦不难察觉那两人的武功在你来我往的过招中精进不少。
武学之道正是如此,扎实的基本功固然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但与强于自己的对手切磋亦不失为提升的捷径,这也是江湖上一些顶尖高手四处拜谒但求一败的原因。
见部将在对阵中有所长进,谢重湖欣慰归欣慰,却不会将赢面拱手相让,短兵相接时,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虚作下盘不稳,身形一晃露出右肋空门,持剑之人心中暗喜,提腕举剑便刺,不料却被突然捉住胳膊。
那人惊觉有诈,奋力抽手,却被牢牢制住,无法动弹,谢重湖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腋下一带,另一手作探囊取物之状,直奔对方腰腹而去,后者避无可避,疼痛却未如期而至,反是腰间突然松弛。他低头一看,顿时瞪圆了眼睛——谢重湖竟然扯走了他的腰带!
乖乖!他可不好龙阳啊!
幸运的是,谢重湖对他的裤子不感兴趣,而不幸的是,谢重湖解开他腰带后并未停手,攥着那根布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其腋下穿过,给那条粗壮的胳膊套了个圈。见同伴被缚,另一人立即挥刀斩下,可腰带灌注内力后竟韧如金铁,他不但没能砍断,反被谢重湖卷住刀身,后者趁势提膝,恰顶中对方手腕穴位,那人整条胳膊登时麻了,宽刀亦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那两人还未回过神来,胸前便各自挨了一掌,纷纷踉跄数步,向后摔了个屁股蹲。谢重湖走过去将跌坐在地的二人拉起,微微欠身,拱手道了句“承让”。至此,挑战谢重湖的四名武将均已落败,而春风不渡自始至终安然躺在鞘中。围观士兵膛目结舌,怔愣半天才想起来喝彩。
另两位昏过去的武将也被喊醒,一人摔倒时撞肿了头,脑门儿瞧着比南极仙翁还要长寿,另一人则拉伤了大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其余二人身上虽不见明显伤损,却也滚了满身黄土,四个人往那儿一站,俨然一队蔫头搭脑的伤兵败将。
谢重湖负手而立,腰背挺拔如松,通身纤尘不染,衣袂随风飘展,端的是一派飒然侠气,可趁无人注意,他却不着痕迹地捏紧了左腕,这才止住了指尖颤抖。
他以一敌四大获全胜,乍看风光无量,却也非全身而退。胳膊和腿断过一次后总觉着没有原装的好用,稍有劳损便酸痛难耐,撇开旧疾不提,右边肩膀也阵阵钝痛,不用看便知淤了一片。谢重湖苦恼地盘算,待会儿得悄悄向兰月如讨点跌打损伤的膏药,不然某人看见了又要作怪。
但这些都是过后的事了,他轻甩了下脑袋摒除杂念,将目光重新投向垂头丧气的四人。
谢重湖今日在校场设下擂台并非心血来潮,他去岁受伤后许久不在军营露面,先前的徐州之战亦不是由他领兵上阵,将士们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他须得找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打得动仗——此为其一。
而第二重原因,就是要挫一挫那四人的锐气。
这四名武将在攻打徐州时立下战功,回来后便有些飘飘然,没少在军中与人起冲突,谢重湖不想处斩第二个常宣,便想以比武之名委婉地敲打一番。那四人正因打了胜仗而得意洋洋,立即自告奋勇地挑战谢重湖,没成想却挨了一顿胖揍。
四人本志得意满,吃瘪后冷静了不少,思及这几日的作为,不难猜到谢重湖此举用意,联想到常宣的下场,心中不由得惶恐起来。
谢重湖走到近前,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但令他们意外的是,前者只字不提他们这几日的骄纵行径,仅就事论事,逐个分析刚刚交手时落败的缘由,言语间不乏鼓励。尤其是对最后二人,谢重湖称赞有加,夸他们胆气足、悟性好,将对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但夸完后,他又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武学之路,道阻且长,切不可因一时的进境而心生浮躁。为将者,不傲才以骄人,不以宠而作威,你四人资质很好,若能沉心敛性,日后必有所成。”
那几人闻言连忙齐声答应。
谢重湖见其悔过,也不过分苛责,展颜笑道:“好了,都散了吧。我方才手重,若有伤损可找兰夫人看看,就说是我让来的。”
余下士兵大多是来看个热闹,没谁闲来无事上赶子挨揍,正要回去接着操练,头顶却倏地刮起一阵狂风。
一声桀骜嚣张的问话随风卷来:“谢元帅今日比武,怎不知会我一声?”
不必抬头,谢重湖就知道那闪亮登场的人物是谁,脸上顿时堆满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