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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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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神色不改,行将触地的刹那猛然反手一拍地面,巨响轰然,众人纷纷后退,离得近的士兵不幸被气浪波及,踉跄着摔倒在地。

烟尘散去,众人忙抻着脖子去看输赢,只见二人相对而立,陆鹤玄拎着一柄断剑,被寒光凛凛的长刀架住脖颈。谢重湖以毫厘之差险胜,眸中却未见喜色,翻腕挽了个利落刀花,还刃入鞘,拱手道了句“承让”。陆鹤玄目光沿对方轻颤的手臂扫过,神色几度复杂,终没有多说什么。

下场后,谢重湖用凉水泼了把脸,李照递上干净毛巾,圆溜溜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师父,你好厉害哇,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一样?”

半年来他被谢重湖和陆鹤玄轮流指点武艺,虽知那两人武功卓绝,却没见他们动过真格,今日亲眼目睹了这场酣畅淋漓的高手对决,惊叹之余向往之意更甚。

李照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就连手中毛巾也没人去接,他刚刚全然沉浸在兴奋之中,叽叽喳喳宛如一只活泼的鸟雀,这会儿才察觉气氛不对,忙去看谢重湖,却见对方双手撑住水盆,盯着破碎的倒影发愣。

“……师父?师父!”

直到李照喊第三声时,谢重湖方回过神来,见对方一脸担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接过毛巾将脸擦干,拍着对方肩膀安慰道:“抱歉,有些累,刚刚走神了。”

李照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忽觉背后一阵凉风刮来,立即警觉地转身,“谁!”

“还能是谁?你师父父呗!”陆鹤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手欠地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儿,“感知不错,反应却慢了,当罚!”

李照正值长个的年纪,又因日日习武,个头如雨后春笋般蹭蹭拔节,如今已快赶上他的师父,可陆鹤玄还总拿哄小孩的一套逗他,他气不过又打不赢,偶尔向谢重湖发牢骚,后者也往往一笑了之,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在收徒之初打过什么包票。久而久之,李照便发现,师父和师父父完全就是一伙的!

譬如现在,谢重湖也只是淡淡地提醒道:“明远年纪也不小了,你别总将他当小孩子耍……”

他话音未落,便被兜头扣了件厚实外袍,陆鹤玄隔着衣料将那颗湿答答的脑袋好一顿揉搓,坏笑道:“急什么,罚完徒弟就该罚师父了。这么凉的天,穿着单衣还泼了冷水,若没我给你送温暖,晚上又该犯头疼了。”

谢重湖奋力将脑袋拱出,不必照镜子便知自己的发型比鸡窝齐整不到哪去,他合理怀疑,陆鹤玄此举只有三分是担心他受凉,其余七分都是单纯地捉弄人玩!

李照头一次见师父如此狼狈滑稽,顿时咧开了嘴,又不敢出声大笑,憋得满面通红。

“明远。”

听见谢重湖叫他,李照立即正了神色,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他怕自己看见对方乱糟糟的头发会绷不住表情。

谢重湖却无责备之意,似不经意般提起:“早上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

李照“呀”了一声,他方才只顾着看众人比武,早将这茬儿忘到九霄云外,忙辞别二人用功去了。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忆起一个细节——怎么没见过师父有这件衣服啊?

将徒弟支走后,谢重湖拢了拢肩上外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分明是陆鹤玄的衣裳。外袍的主人不失时机凑过脸来,笑眯眯道:“怎么样,我的衣服好穿吗?”

谢重湖严重怀疑,陆鹤玄在耍流氓,但他此刻另有心事,便没管这些细枝末节,而是道:“你刚刚留手了,不然我折不断你的剑,这场比试,本该是你胜出。”

陆鹤玄闻言微愣,旋即轻叹一声,勾着手指牵过对方微红的手腕,边揉边道:“我能怎么办?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自己胳膊别断?”

言至此处,他很想像欺负李照那样敲一敲谢重湖的脑壳,但窥见对方眼神中的警告,还是怂怂地缩了手,却忍不住怪道:“谁跟你一样,寻常切磋还要拿出搏命的架势!也就是我才愿意陪你敞开了打。”

话音落下,他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还不会被你打死。”

谢重湖颇感冤屈——难道他是什么杀人如麻的活阎罗吗?

他不接陆鹤玄的话茬,但酸痛的手臂委实被对方揉得相当舒服,便舍不得抽走,任由那人折腾,待整条胳膊被按过一遍,才悠悠地道:“但你今日不就是想来探探我的底,我若不全力以赴,岂不是让你白忙活一场?”

陆鹤玄手中动作蓦地一滞,半晌才讪讪地道:“你发现了呀……”

“嗯。我动作虽比从前迟滞不少,眼力还是在的。”谢重湖轻笑一声,坦然道:“我如今的功力……应该不足受伤前的七成。”

诚然,在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时,谢重湖确也一度难受,但不待旁人察觉这幽微的落寞,他便极快将心绪收拾妥当,他的时间不长,要做的事却有太多,没工夫顾影自怜,黯然神伤。更何况,无论纠结与否,后症已板上钉钉不可逆转,何必长吁短叹,叫旁人见了也陪他一并难过呢。

谢重湖见陆鹤玄默然不语,主动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平静道:“知足者常乐也,我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没落下残疾更是奇迹,起初我也曾胡思乱想,会不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试想,一武功卓绝的统兵之将被迫僵眠病榻,饮食起居无一不需人照料,行走坐卧也皆由不得己身,巨大的落差很难不引起恐慌和郁愤。谢重湖心性虽坚,却也是血肉捏就的凡人,亦怕过,彷徨过,但好在他身边的人总是许多,看看那一张张或欣慰或烦忧的面孔,听听他们唠唠叨叨的叮咛嘱咐,便足以捱过那段艰难的日子了。

人之出生,如被造化随手抛到世上,柔弱成为必然,困顿亦是常态——这是人之悲情所在。而人之幸运在于,女娲在捏出“我”的时候,还捏出了“你”,与那样多的“他”,茫茫尘世中有无数只探出的手,总有几双能交握在一起,扶持而行,跌跌撞撞地走出一生。

思及此处,谢重湖眉开目展,轻撞陆鹤玄的肩膀,疏朗笑道:“但你看,我如今不是很好?能走能跳,还能与你过上几招。”

他仰头望向缥碧青空,徐徐道:“习武之人固然都盼更进一步,万人之巅也确实令人心潮澎湃,但高处不胜寒,环顾四周,俯首皆是深渊陡峭。那个地方,我去不成,看一看,也就够了。”

陆鹤玄瞅他一眼,没有吭气,谢重湖哑然失笑,晃了晃被按得舒服的手臂,难得调侃:“好啦,若非经此大难,我能有机会消受此等艳福?”

如此不正经的话竟能从谢重湖嘴里说出,“艳福”本人也是大为震惊,借着外袍遮掩,轻捣对方腰间软肉。谢重湖闷哼一声,却既没躲也没打回去,竟似乐在其中。

但还没乐多久,捅捅鼓鼓的二人突然立正,闪电般分开一段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距离,可还是被迎面而来的贺识看了个正着。

谢重湖轻嗽一声,见他行色匆匆,又似直奔自己而来,便问道:“有事找我?”

贺识瞥了眼旁边若无其事的陆鹤玄,强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正色道:“议事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您可要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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