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不说看什么，只管领着众谋臣往江边一座小山上攀去。

江岸多山，却算不上险峻，众人登临的这座瓜埠山亦不过百丈，但除了谢、陆二人，组成这支爬山大队的多是文人，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是以谢重湖刻意放慢了步伐，还是跟身后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谢重湖与陆鹤玄并肩而行，北府军的将士们常登此山练兵，他们对过眼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瓜埠山因南临长江又扼守滁河的入江之口，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山间本没有路，却被历朝历代的征伐者踏出了一条野道，蜿蜒着盘向高处。

秋日的山林很吵，又很安静，说它吵，是因叶落如雨，萧萧而下，而说它安静，亦是因无边无际的空寂中，只漫漶着此一种簌簌的低语。

西风瑟瑟，吹断了南迁的雁阵，寒雀不啼。此是千秋第一秋。

沿途而上，时而可见残损的兵戈，昔日兜鍪金甲，而今皆掩入泥沙，将军身老，宝刀刃断，无数英雄老死年华。

触景难免伤情，陆鹤玄一路无话，谢重湖亦不言语，却始终用余光悄悄看他。

山路崎岖转圜，陆鹤玄心中有事，没注意提防脚下，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崴了个趔趄，若非谢重湖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胳膊，保准摔个大马趴。

谢重湖知他在想什么，却只轻声叮嘱：“小心看路。”

松脱的石块骨碌碌地滚落，不知掉到了何处，也没听见个响，同沉入历史长河的万千影子一样。

陆鹤玄注视着吞没石块的草丛，忽然没头没尾道：“建兴十二年，陆家先祖北伐平叛，数十万大军渡过长江，在瓜埠山打赢了反击伪朝的第一仗。”

闻言，谢重湖轻碰他的手背。陆鹤玄寡淡地笑笑，举目凝视幽深的空寂，象征性地握了握对方冰凉的指尖。

沉默须臾，谢重湖垂眸敛目，似在措辞，待酝酿好后，发现那人正求助般地看着他。心中倏然涌上怜惜并几分酸楚，他柔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适温然，“你的祖辈保江山太平，而你，为百姓搏一个安乐，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陆鹤玄哑然，半晌方道：“我偶尔会想，古往今来，王朝兴衰，不过傀儡棚中一场梦。周朝绵延三百余年，已算长寿，而今我们举旗伐周，后世亦将把新朝推倒，反反复复。到头来只苦煞了四海百姓，他们生而无辜。”

“陆羽仙。”谢重湖慢慢嚼着那三个余韵悠长的字眼，眸中流露回忆之色，“你还记得，五年前我把你逮进悬镜司大狱的那晚，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思及那个清寒的冬夜，陆鹤玄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我对你说的话多着呢。”

谢重湖不与他贫嘴，娓娓道：“你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扶摇君临终前曾这样教你，你又教给我。如今自己却忘了？”

陆鹤玄怔愣许久，脆脆地笑了一声，眉开目展，“是忘了，亏得你提醒，我现在记着了。”

“你没忘。”谢重湖轻点着对方心口，抿唇笑道：“它一直沉在这里，你只是暂时没看见罢。”

陆鹤玄反手攥住那根手指，语调轻快，“我的大元帅，你真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我这个自诩嘴巧的都甘拜下风。”

近了朱，自然就赤了呗。

想归想，谢重湖却未将所思吐露，他轻哼一声，甩开对方的爪子，快走几步，淡淡提醒道：“少拉拉扯扯，多留神看路，若扭了腿，可没人背你回去。”

不多时，二人便行至山顶，等了好阵功夫，才见一众谋臣稀稀拉拉地跟上来。时下文人多爱宽衣广袖，看起来风度翩翩，登山时却颇为累赘，衣裾一不留神就容易踩在脚下，将人绊倒。不少人一路磕磕绊绊，滚了满身土灰，几乎怀疑谢重湖是故意戏耍他们了。

而他们腹诽的对象——谢重湖负手而立，安静又专注地望向江畔。山中秋景凄凉，登高远望却是另一番景象。长江两岸，遍生芦苇，秋风起时，晴雪飞扬，待到风停草静，苍苍蒹葭又纷然落了满滩。

此处确是个看景的好地方，但众人仍不明这与渡江与否又有何干系，谢重湖见他们面露疑色，遂抬手一指，“你们看那里。”

众人循着谢重湖所指望去，眼睛蓦地睁大，疑惑转为震撼。只见长江的南岸，密密麻麻攒动着无数小黑点，细看竟是一个个短褐麻衣的人影。

——那是日夜盼着北府军渡江而来的百姓。

山顶的人群中忽闻一声压抑的呜咽，是有人看懂后掩袂而泣。

谢重湖道：“数不清的黎民鹄立北望，一日不攻下金陵，北府军便一日愧对江南父老。”

说话时，他眸中波光粼粼。

百丈外，江水东流浩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