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行善事,莫问前路——平平无奇的八个字,践行一生却是多么不易。时至今日,他终于弄懂,为何热血会凉,而他的师父,在说出那句话时,又凝视着何种曾经?
无人知晓,扶摇君在成为扶摇君之前,埋葬了怎样一个名姓。
“师父的教导,我听见了,记住了。他看着我,我怎敢犹豫踌躇?我不后悔的。更何况……”陆鹤玄抬掌覆上谢重湖的手背,严丝合缝地捂住,“还有你一起。”
他语气笃定得毋庸置疑,眼神却在询问恳求,血丝遍布的眼底,焦灼不安地躁动。往事入梦,不见得总是喜乐,侵袭枕簟的寒气化为阳关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三年,却似有三万年那般久,那般难捱,那般折骨摧心。陆鹤玄曾以为自己胆子很大,也算得上潇洒阔达,如今看来,句句豪言壮语,不过是未经世事的狂话。
分明只是被陆鹤玄简简单单地看着,谢重湖却觉那目光好似绵密蚕丝,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甚至还要扎进皮肤,融入骨血,让他永远不能挣脱。
如果可以,他倒也愿意。
但是,但是啊……
谢重湖极力绷紧身体,强行稳住发颤的嗓音:“瞧你说的,我能走到哪儿去?”
陆鹤玄将那只纤细手腕攥得更紧,用力过度的指节白中泛青。“我曾以为,师父不会走,兄长和父亲也不会。”
谢重湖闻言沉默——他不想骗他,但他又如何告诉他?陆鹤玄想要的天长地久他给不了,有心却无力。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道:“但人终有一死,我们都一样。”
果不其然,陆鹤玄不依不饶,近乎无理取闹。“那你看着我好吗?”
看着我一步步死去。
谢重湖知他所指为何,却故意打趣道:“我又不是王八,谁和你比命长?”
他话音刚落,陆鹤玄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我便殉了你去!”
“说什么混账话!你烧糊涂了吧!”谢重湖心头猝然一悸,罕见地对陆鹤玄疾言厉色,饶是这样,手臂也抖得厉害,将他的色厉内荏出卖了个干净。
可他露怯得快,掩饰得也快,不待对方察觉他的心虚,后头立刻跟上一长串话来,“以后不许再说这话!身家性命岂是儿戏?待南北统一,新朝建立,你定会官居三省,位列六部,届时百废待兴,还需……”
“我不!”陆鹤玄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猛然挺身而起,硬生生将对方按倒,锐声喊道:“我不用!”
谢重湖始料不及,脑袋“??”地磕在床沿,半边乌发垂落如瀑,逶迤在地,另半边则天女散花似地铺展,被二人胡乱压在身下。
“陆羽仙,你先松开我……”谢重湖忍着后脑钝痛,奋力挣了几下,另一人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陆鹤玄按着谢重湖的肩膀将其牢牢制住,浓密蓬松的卷发肆意披散,树冠似地将彼此笼罩。隐秘的阴翳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之人,苍白面颊因情绪起伏泛起病态的潮红。
在谢重湖震惊无措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用。”
语气之决绝像在赌咒起誓。
“我只要……我只想……咳咳……”话至中途,他突然偏头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轻,身子也左摇右晃,似将全部力气都挥霍殆尽。
“陆羽仙!”谢重湖急促喊了一声,却没将人推开,反而扯着陆鹤玄的手臂让他趴在自己胸前,一手环住腰身,另一手则用力捋着他痉挛的背脊。
谢重湖从来没有动摇,哪怕是僵卧在床,病痛缠身的那段日子。可现在,他突然想放弃了。
什么狗屁的龙脉就让它呆着去吧!什么狗屎的仙道又跟他有何干系?无论他,还是陆鹤玄,都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他们为什么不能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都找不见的地方去!
为什么?
为什么……
在陆鹤玄的视野盲点,谢重湖痛苦地闭了眼,将牙床咬出腥甜。因为春风不渡只有一把,当世能拿起这柄凶刃的,也只有一个他。
“乖了陆羽仙,没事了,没事了哦……”谢重湖轻轻拍着陆鹤玄的后背,让他将脸颊贴在自己胸口,将笃笃心声跳给他听。
你听啊你听啊,它跳着呢我活着呀。
你别怕你别怕,我在这呢我不走啊。
未来吗未来吗,它会来你逃不开它。
到那时到那时,揣好我的爱行路吧。
一缕朝阳走过山,走过水,走过田垄与野地,走过泥泞的小径,走过灰蒙的墙壁,走过纵横的窗棂,走过交叠的人影。
最后一颗水珠从松针滑落,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陆鹤玄不再胡乱扑腾,吐息也均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谢重湖小心将人抱回原处,轻手轻脚掖好被角。
末了,他扶门而去,走出屋檐的阴翳,走到艳阳天里,譬如朝露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