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方停,田间耕作的农民原还担心刚撒下的麦种烂在泥里,可当他们扛起锄头下地时却惊奇地发现,湿润的土壤中竟钻出了点点新绿,就连常年歉收的瘠田也油黑发亮,若不出大旱大涝,秋收时空置许久的粮仓准能填满。难得一个丰年。
龙脉断绝时,逸散的灵气融进滂沱大雨,汇入江河湖海,滋养山川草木,孕育无限生机,这场天降甘霖被世人称为“龙泣露”,他们坚信是新帝伐周,救百姓于水火,上天特赐神雨,褒奖其功绩。在尘家的大力造势下,谢盈在民间的声望水涨船高,一些因其是女儿之身而心存怀疑的人也叹服有加,不得不承认她是上苍钦定的真龙天子。
至于知晓内情的仙道后裔,碍于形势也不得不三缄其口,不甘也好怨恨也罢,他们都已失去了立足于世的根基,负隅顽抗只会加速灭亡。总而言之,谢盈登基已板上钉钉,只待拟定吉日,祭祀天地,便可黄袍加身,入主太极。十三州百姓无一不期盼着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期盼她一扫沉疴积弊,开创崭新的康庄盛世。
就当举国上下沉浸在欢欣雀跃的气氛中时,关陇一带的大街小巷里,时常能见一个格格不入的落魄影子,鬼魅似地盘桓飘零。
闹市街头的茶肆是行脚商人最爱扎堆儿的地方,谈生意可去楼上雅间,单纯累了想歇脚,在楼下大堂拼桌也来得便易,更为难得的是,三教九流的客人均在此处汇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探到许多消息,这对依仗行情做买卖的人尤为重要。
两个商贩正坐在茶肆一隅谈天说地,忽然听见柜台那边传来争执的声音,侧目望去,只见店小二怒气冲冲地朝一人吼道:“你是耳朵聋还是听不懂话?都说了没见过这人!快走快走!别耽误我这儿做生意!”
被店小二训斥的是一位身量颀长的青年,那人瞧着颇为古怪,一身风尘似逃难而来,衣着也破烂,却能看出是极好的料子剪裁的。青年浓密的卷发蓬如乱草,两颊消瘦,像大病了一场,面庞也抹得形如乞丐,却不妨碍是一张俊俏艶美的脸,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睛却黯淡无神,直愣愣地对着店小二的脸,目光落在虚无。
丧家之犬——这是陆鹤玄此刻给人的第一印象。
他仿佛没听见店小二的逐客令,仍固执地举着一张画像,认真问道:“你再仔细看看,他身量比我略矮些,脸很清秀,随身带一把黑色的长刀……”
“没见过没见过!”店小二跟对面说不通,干脆撸起袖子亮出拳头,“快滚!再不滚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争执的两人自然引起店内不少客人的注意,但却没谁上前劝解,大伙儿均呷着茶水津津有味地看乐子。
行脚商人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远比城里人要广,两名商贩中的一人道:“那人我前两天就见过,专往人多的地方去,逢人便问认不认识画上的人,我起初还以为是装疯卖傻趁机行窃的,没成想是个真疯。”
同伴摇头惋惜道:“他的打扮不像流民,倒像是哪个破落大族的公子,八成是家里遭遇变故,受不住打击才疯的。”
另一人则摆出老成架子,点评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新帝登基在即,该赏的赏,该清算的也一个都跑不了,这样的家族比比皆是啦。”
二人为朝代更迭叹惋之际,陆鹤玄已被赶出了茶肆,他恍恍惚惚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走着,却将怀中画像搂得很紧,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陆鹤玄少时曾听扶摇君讲过龙脉的故事,依稀记得龙脉的源头在关陇一带,那日惊醒后,他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从金陵赶来,一如四年前他得知灵矿出事后,星夜兼程赶去扬州。可等他到了关陇,天地异象早已平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有个人确确实实地不见了。他走遍沿途各城,敲了无数扇门,挨了无数顿臭骂,十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但陆鹤玄仍坚定地认为,谢重湖绝不可能死,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如果谢重湖死了,谢盈一定会为其发丧,昭告天下。可他却忽略了,坐镇金陵的那位何尝不是怀着一丝侥幸,或许他原本清楚,却故意装作不明白。
这世间有很多事,还是糊涂一点更好。
陆鹤玄浑浑噩噩地沿街游荡,几点潮湿的凉意落上额头,地也斑驳,他僵硬地仰头看天,被雨水洇湿了眼底。
是他讨厌的雨。
陆鹤玄不喜欢雨,秋霖送别了师父,冬雨带走了父兄,现在讨厌的理由又添一笔。
雨势渐大,沿街叫卖的贩夫走卒连忙挑担回家,熙熙攘攘的长街霎那间空了下来,陆鹤玄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一个他。虽已冬去春来,天气却尚未转暖,冰冷的雨珠劈头盖脸地落下,他却未寻避雨之地,只将画像叠好,小心揣进怀里。
突然,车轮的辘辘声自背后传来,伴着烈马嘶鸣与急促蹄音,有人隔着雨幕冲他大喊大叫,他迟钝地转过头,见一辆马车直直朝自己撞来。这不能怪车夫莽撞,人家好端端地驾车行驶,是他自己挡在在大道中央。
十日过去,迷药的效力早已消退,以陆鹤玄的身手,避开轻而易举,可他却跟被定身了似的,直挺挺杵在原地,死水般的瞳眸里,马车的倒影极速放大。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人生里,他头一回主动想到了死,也忽然觉得这个字眼不再令人心生畏惧。是一个暧昧温柔的字,至少与“活”相比。
哗啦一道水声起,陆鹤玄被紧急转向的马车刮倒,在泥泞中滚了几圈,木然坐在水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