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顶着的,是大昭万里江山。
鼓乐笙歌轰鸣耳畔,谢盈却从喧腾盛大的欢唱中辨出淙淙铃响,这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细微动静,来自宽衣广袖下的手腕,一根五色丝绦穿了金铃两粒,随她步履轻摇慢摆。
丝绦是李季岚下葬前她从对方衣上解下的,金铃则是十六岁那年,二人互报家门时,骄傲蛮横的公主殿下强塞给她的。正如李季岚一直珍藏着她所赠予的金钗,谢盈漂泊三年,行遍山川菏泽,一路艰难险阻,挨过饿受过冻,却始终没将那对金铃变卖。
谢盈提衣登上三层御台,目光落在那把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椅子,却看进一段不远不近的记忆,看见了夕阳映照下的秦淮河岸,昔日铮铮誓言犹在耳畔:我向你保证,再见之日,谢怀袖之名定会响彻十三州的大地。
“陛下……”
在侍仪使的轻声提醒下,谢盈——百年后名垂青史的昭文帝——沉心敛绪,在龙椅前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文武百官。
明亮如电的目光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扫过时,饶以谢盈的定力也不禁感慨万千,她曾以为自己会像无数世家女儿一样,怀着满腔怨愤,在院墙深处老尽朱颜,而今她踏过血与火一路走来,登顶万人之巅。这一路很难,幸而有一人……
新帝巡睃一周,视线最终定在站于百官之首的谢重湖——大昭唯一的亲王殿下——身上。幸而有一人一直在她身后,看见她,引导她,无怨无悔地支持她。
经脉寸断内力尽失后,谢重湖向来敏锐的感知亦不复存在,但兄妹二人仿佛心有灵犀,谢重湖无端觉得,谢盈此刻必是看向他的。因循礼制,亦出于对新帝的尊崇,谢重湖并未抬头,视线依旧谦卑地落在地面,唇角却微微翘起,回以对方欣慰的笑颜。
礼官话音落下,谢重湖率领文武百官,虔诚叩首,五体投地。当颤抖着山呼那句魂牵梦绕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咫尺之距的汉白玉地砖,竟淋上热泪点点。仿佛被利刃直插心口,他几乎无法呼吸,胸痛难抑,磅礴的欢欣喜悦从剖开的胸膛卷涌而出,如春风浩荡,沛然莫御,奇幻又瑰丽。
“平身。”新帝清冷的嗓音在宽广的殿内徐徐回荡。
“谢陛下——”
起身的刹那,谢重湖抬眼望向谢盈,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二人皆会心一笑,其中默契,不仅是君臣,也是兄妹。他亲眼看着谢盈成长至今,看她带着二人共同的理想,走出金陵,跨过万水千山,又昂首挺胸走了回来。
豫章谢氏,千年而绝,最后的福气,大概就是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吧。
笙歌鼎沸的大殿上,伐周有功之臣齐聚一堂,唯独少了个明艳人影。
数十里外的京郊公墓,一切开始的地方,陆鹤玄缟素换朱衣,静默地立在两座矮小的坟茔旁。香烛的火焰明明灭灭,纸钱因风而起,雪花般卷过阒寂的坟地。
陆鹤玄将供果摆好,席地而坐,凝视着袅袅升起的黑烟,长眠者的唱腔身段犹在眼前耳畔。
钟山脚下两具焦黑的尸骸,仵作仔细验过,尸首一男一女,男子尸身有多处致命伤痕,肋骨断了六根,腑脏也被打得稀烂。仵作推断,两名死者生前定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男子显而易见地落败,至于女子为何会与他一同烧死就不得而知了。
根据大火波及的范围猜测,最大的可能是,女子将男子杀死后,火势已发展到不可逃脱的地步,但这就无法解释为何二人的尸首紧贴在一起。她没必要拖着一具尸体逃离。
陆鹤玄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他并不打算宣之于口,他觉得竹青霭可能不愿。让谜底与两具焦黑尸骸一起长眠地下,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此时此刻,司州几十万百姓无不为新帝登基奔走相庆,殊不知一场浩劫曾在他们头顶投下过阴翳,就如一片乌云,黑压压地飘来,却在降下暴雨雷霆前被狂风卷走,无知无觉的人们仍站在艳阳天下看晴空万里。
雨仿佛从没有来。
但陆鹤玄知道,因为他从同一场风雨中走来。
无论那具烧焦的残破尸骸是以碧泉先生的芳名被收入风流话本,还是以其堂堂正正的名字载入史册,亦或是散在风中、沉进光阴的长河里,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将他牢牢铭记。
新帝的登基大典举行了多久,陆鹤玄就在坟前坐了多久,香烛即将燃尽时,他盯着风中摇曳的火苗,口中轻轻哼起了小调。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少时他和父亲赌气,非要与畅音阁的头牌决个胜负高低,唱的便是这首曲子,也不打不相识,和当时的对手结了缘分,成为朋友,并得对方多次相助。虽然竹青霭至死不承认这份友谊。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陆鹤玄喜欢音律,练了一把流水似的好嗓子,但许是风太大,他声音又太小,断断续续的歌声散在天地之间,说不出的哀婉苍凉。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丰功伟绩千秋彪炳,流萤飞火亦是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