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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番外四:为人师表(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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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淹没重楼,池月高悬中天,风吹帘动,人影簌簌,偶尔一两声纸页翻过,陆鹤玄借着火光,慵倦地趴在床上,改着学生的私试答卷。床榻宽敞,放一张小案绰绰有余,他身下压着软枕,一手托腮,一手转着朱笔,在墨迹上勾勾画画。

国子监各学馆不仅年末要举行岁试,一年还要组织四次季试,视各学馆情况,每十日亦可进行旬试,除了这些统一进行的考试外,授课博士们还可自行出题,检验学生对当堂课知识的掌握程度。

先周末年官学几近荒废,学生们过惯了闲散日子,复学没几天就考得焦头烂额。私试成绩虽不计入年终总评,却是德行品性评级的参考之一,陆鹤玄油盐不进,威逼利诱皆行不通,为搏个好成绩,仕宦子弟也不得不改掉懒散的做派,打起精神认真听课。

算学的卷子比其他科目好改些,陆鹤玄一目十行,笔走游龙,口中还悠闲地哼着小曲。忽然,他笔尖一顿,耳根微动,清亮眸中漾出融融笑意。

片刻后,屋门被推开,夜风穿堂而过,刮得试卷哗哗作响,他用镇纸压住,搁笔抬眸,冲来人冁然一笑:“洗完了?”

“嗯。”谢重湖穿着单衣进来,用棉巾擦着沥水的长发。

陆鹤玄见他头还湿着,便起身下地,趿拉着鞋袜去关窗。

时维四月,暑气未至,夜里却已有几分夏天的热闹,石板的缝隙中,草一寸寸高起来,纵横的枝杈间,叶的轮廓也一天比一天大,虫儿拨弄着纤柔的触角,在日渐繁茂的阴影中轻轻唧叫,不知名的鸟儿细溜溜地啼,叫得很含蓄,像在攒力气,墙边的茉莉抽条展叶,雪白花蕾悄然膨胀,于某个不为人知的刹那,绽开滃然馨香,几只萤虫沉醉不知归路,拖着尾迹一头坠入芳丛。

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都温柔正好。

“你在干什么?”谢重湖脱了鞋袜上床,见陆鹤玄撅着屁股挂在窗口拱来拱去,活像一只卡住的肥猫,心中纳闷又好笑。

“马上来。”言罢,陆鹤玄又蛄蛹了一阵才合上窗户,神秘兮兮地负手而来。

“笑什么?”谢重湖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给对方坐。

忽而一阵香风袭来,鬓边多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柔柔的。他抬手摘下,拇指食指捻住细细的茎,凑到眼前细瞧,见白嫩嫩的花瓣儿簇拥着鹅黄的蕊——是朵初开的茉莉。

“别动。”陆鹤玄甩了鞋子,轻车熟路地靠到对方身边,将那朵小花重新别了回去。花很白,就衬得谢重湖本就墨黑的长发格外的黑,他左瞧瞧,右瞅瞅——真是好看!

光看还不够,他从后拢过谢重湖的腰身,将下巴搁上那人肩膀,眯起眼睛嗅嗅,茉莉的甜香里夹着一丝皂角清香。

是好味道,他很喜欢。

几个月前,陆鹤玄刚搬来时,是和谢重湖分房睡的,可自从对方再次上演不告而别的戏码,他就说什么都不肯了。虽然听起来很没出息,但他恨不得日日和谢重湖黏在一起,一时一刻都不要分开。

陆鹤玄觉着,自己大概害了什么病,已经过去数月,还常常从梦中惊醒,醒时泪湿枕衾,然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身旁摸索,直到碰着谢重湖微凉的手臂,触到他身上凹凸不平的旧伤疤,再将耳朵贴在他起伏的胸口,听那颗心脏微弱却持续不断地叩击胸膛,还要叫他亲一亲揉一揉自己的头发,才能迷迷糊糊地入睡,睡到天明。

于陆鹤玄而言,谢重湖是一盏飘摇的残灯,灭过几次,又几次死灰复燃,每一次都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先前收拾国公府旧物时,他无意翻开母亲所诵经卷,其中有句话至今记忆犹新。佛陀入灭前,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他少时踌躇满志,渴望出将入相,立一番事业,轰轰烈烈,济济堂堂,才叫不白来这一场。如今未至而立,却觉一生已过了大半,回首往昔,金戈铁马已如雾里看花,刻骨铭心的只剩几场送走故人的雨,他希望雨季永不再来。

时至今日,他功也建了,名也立了,余生就想好好守着这盏残灯,这是他的小灯,要晚一点再灭。

至于封侯拜相?

呵,富贵功名转成空,他亲眼见证先周的覆灭,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别闹,痒。”谢重湖轻晃脑袋,陆鹤玄却贴得更紧了,双臂围成一个圈,将他紧紧环在里面。

“陆羽仙?”察觉异状,谢重湖试着叫他,后者从鼻子里闷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谢重湖了然,他不再乱动,反而放松筋骨,自然地倚在对方怀里,呼吸浅而均匀。半晌,他感到对方手臂力道渐轻,便问:“好了?”

陆鹤玄答:“好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我有些乏,先躺下了。灯给你留着,不用管我,你也早点休息。”谢重湖钻出陆鹤玄的臂弯,拢了拢半干的长发,拥着薄被躺好,搭了条丝帕在脸上。他今天起了个大早,下朝后也没休息,一气儿挨到晚上,上下眼皮早就打架。

“嗯,我马上。”陆鹤玄将被子拉到谢重湖胸口,又将他露在外头的胳膊塞进去,才回身应付那沓试卷。

判着判着,虫忽然不叫了,潮气自窗缝、门缝和瓦片的罅隙弥散进来,光溜溜的宣纸也软塌下去。脚底似有风起,枕簟渐生凉意,丝帕之下,谢重湖微微皱起了眉,绵绵密密的酸痛自关节萌发,蚯蚓般悄然蜿蜒过整条腿、整条手臂,爬上腰际,湿冷黏腻,他不由得将呼吸放得更缓、更轻。

少顷,果闻水声沥沥,击碎了宁静,疏雨打梧桐,点点滴滴。不多时,雨势渐大,砸落芭蕉,啪嗒啪嗒。俄而白光如电,风雷大作,檐下水帘哗哗,珠串滚落倾斜的瓦,琤琤琮琮,天地间似有佩环之声。

一场夜雨,葬了春季。

骤雨倾盆而下,水声盈耳,掩去一切杂音,最适合安睡的夜雨,却鼓点似地擂在陆鹤玄胸口,一重一重,摧心折骨。

神烦意乱,下意识地,他轻声唤道:“谢重湖?”

被叫的人没答应,雨声嘈杂,湮没了呼吸。心底钻出恐慌,舌尖发麻,他忙扔了笔,轻手轻脚爬过去,胆战心惊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就当他快要贴上谢重湖的胸膛时,那平躺的人突然掀开了盖脸的帕子。

“你在干嘛?”

轰的一声,像一句四字偈颂,驱逐了魍魉。陆鹤玄如梦方醒,呆呆地循声垂眸,恰对上那双半睁的眼睛,目光相碰的一须臾,心头云开雾散,刹净澄明。

“你在干嘛?”谢重湖拨开额前打缕的碎发。

回过神来,陆鹤玄不禁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未免太草木皆兵。恐说出去招笑,他抿抿嘴,将被角掖得更紧。“下雨了,我怕你冷,过来看看。”

末了,他隔着薄被捏了捏谢重湖的左手,问道:“难受吗?”

谢重湖摇头道:“还行,天不冷,就不打紧。”

陆鹤玄撒了谎,谢重湖看得出来,却没有拆穿,他知道陆鹤玄怕,怕他冷,但此冷非彼冷——陆鹤玄怕他悄悄变冷,永远冷下去。

“我把你弄醒了?”陆鹤玄将手探进被里,拨弄着对方微凉的指尖。

“没。”谢重湖屈指弹了下陆鹤玄的手背,“我刚刚一直醒着。”

“听见我喊你了吗?”

“嗯。”

“不理我?”

“累。”

话音落下,谢重湖就将眼皮合上,陆鹤玄轻轻撕着唇上干掉的白皮,犹豫片刻,伸手戳了戳对方腰间软肉。“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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