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雅,但这就是陆鹤玄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还不待他将心中所思骂出口,又听谢重湖悠悠道:“哦对了,你也顺便被弹劾了,因为和我‘玩弄权.色.交易’。”
“啊????——”
谢重湖捂住耳朵,示意对方小点声音,陆鹤玄站起又坐下,毛茸茸的卷发蓬成松软的球,宛如一只炸毛的大猫。谢重湖哑然失笑,拍了拍摇椅扶手,陆鹤玄余怒未消,却还是乖乖将脑袋搁上去,被前者摸了半天,根根耸立的发丝才服帖下来。
“这算什么事嘛!”陆鹤玄将脸憋作包子,一口银牙咬得嘎吱嘎吱直响,仿佛要将那群胡诌八扯的言官生吞活剥。
谢重湖不紧不慢地挠着陆鹤玄颈窝,淡淡道:“太闲了,吃饱了撑的。”
原来,宁光帝谢盈问鼎太极后励精图治、以身作则,四年来诸多歪风邪气被一一取缔,朝堂气象焕然一新,十三州河清海晏,各地民生逐渐复苏,海内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景。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独御史台坐立难安,因为朝堂过于太平,百官无大错可纠,他们的身份便失去了震慑作用,地位也一天天低落下去,言官们弹无可弹,就缺德地追究起官员们的私生活。至于灵王殿下是如何成为众矢之的,还要从本朝的取士方式说起。
如今朝中元老大多是跟随宁光帝揭竿而起的北府军精英,对谢、陆二人的事也都心照不宣,谢盈为了保证朝堂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涌进,不仅延续了先周末年的科举制度,还在其基础上分门别类,增设多科,其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就是专为选拔敢于讽谏的言官设立的。这一科录取上来的官员,大多是满腹经纶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各个踌躇满志,一身的牛劲儿没地方使。
御史台设立的初衷乃监察百官,言官的任务就是擦亮眼睛,揪出朝臣的不端之处以示警醒,换言之,弹劾的对象越多、官越大,他们的“政绩”便越显赫,因此不乏有人急于彪炳功绩,钻了牛角尖,竟为弹而弹起来。
谢重湖不仅是大昭唯一的亲王殿下,还将六部握在手里,足以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树大招风,自然成为了言官们的重点关注对象,谁要是能把如此地位显赫的重臣弹倒了,一辈子都不愁没牛可吹。
至于弹劾的内容,“权.色.交易”言过其实,“举止过密”却板上钉钉,这俩人岂止是密,都不分彼此密到一张床上去了!
谢重湖与陆鹤玄间的情谊,放在寻常夫妇足以称得上“伉俪情深”,但坏就坏在这两人不是夫妇而是夫夫,且碍于时俗,陆鹤玄明面上的身份一直是灵王府的门客。因此,早朝上弹劾的折子一出,百官反应各异,洞悉内情的哭笑不得,不了解的只觉这群言官往好了说是不畏权贵,实则就是缺心眼儿。
但这也不全怪言官们胆大包天,谢重湖虽身居高位,在朝却颇为低调,基本是皇上指哪儿他打哪儿,并无惹眼表现,时间一长,未经战场的新人显然淡忘了灵王殿下曾是北府军最骁勇善战的将领,见其待人接物温雅随和,便只当他是个脾气好的。
同样遭到弹劾,谢重湖安之若素,陆鹤玄却按捺不住,但他倒非为自己发愁,而是替前者打抱不平,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对方为了新朝将还算健康的体魄折腾成如今的残躯。
察觉陆鹤玄的情绪,谢重湖只是莞尔,指腹轻轻揉着对方眼尾小痣,慰道:“弹劾我的那些人多是毛头小子,未经事故,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再说,陛下也不可能听之任之,我下午已经将折子写好递上去了。”
通常而言,官员遭到弹劾,有以下三种应对措施。若身正不怕影子斜,委婉的做法是先上疏请辞,清者自清,皇上定会下诏挽留,届时谣言不攻自破。而换做性子刚烈的大臣则会直接上疏自辩,陈明实情。第三种则是让同僚或门生联名上疏,引导舆论,但这种做法也存在被指责为拉帮结党的风险。
谢重湖采取的就是第一种办法,朝会一散他立马写好奏章,请求辞去尚书令之职,亲自送去中书省,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谢重湖年纪不大,但早在弱冠之年就入朝为官,虽算不上老谋深算的政客,官场的基本操作还是了然于胸,他心知肚明那些言官就是闲得没事吹毛求疵,只要表面服个软,过两天谢盈自会将他召回去,毕竟皇帝陛下还指望他给自己当牛做马呢。
“好啦,别垮着个脸,像是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实不相瞒,能名正言顺躲两天闲,我还求之不得呢。”谢重湖见陆鹤玄闷闷不乐,笑着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强行将其嘴角扯出个弧度,“你别在这儿怄气,等用了晚饭,也写封请辞的折子应付一下,明天递到宫里去。”
陆鹤玄老大不乐意,嘴唇撅得能挂水壶,谢重湖被逗笑了,搓了两把对方俏丽的小脸,掀开毯子从躺椅上站起,催他道:“走吧,一起吃饭去,你不饿我还饿了呢。”
“哦——”陆鹤玄拖着长音答应一句,慢吞吞地跟在谢重湖身后,全无归家时预备吃蟹的期待。
走在前头的谢重湖当然看不见陆鹤玄忿忿不甘的表情,亦无法预料,不久的将来,小小一桩滑稽事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