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也正在气头上,没能注意谢重湖情绪的变化,还以为他理屈词穷,想由“动口”改为“动手”,便故意阴阳道:“你说下我就下?灵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只可惜这儿不是你的尚书台,我也不归你管。有本事你上来啊!”
谢重湖当然是上不去的,换做从前,若遭陆鹤玄这般挑衅,他早就飞上去将其锤个满头大包,可现在也只能对着高耸的树梢望洋兴叹。但饶是如此,他仍下意识提了口气,却再也无法身轻如燕,还引起空空如也的丹田一阵刺痛。
忽觉秋意无边。
可纵使心神激荡,谢重湖仍不肯示弱,用力踹了一脚陆鹤玄栖身的老银杏树,然而古木有灵,当即反击,数枚臭烘烘的白果自摇曳的枝桠坠下,砸了施暴者满头。谢重湖躲闪不及,几枚熟透的果子在头顶爆开,酸腐汁液顿时沾上了头发。
灵王殿下平时颇爱惜仪容,鲜少这般狼狈,他抬手去擦头上黏糊糊的汁液,掌心却被刺得瘙痒难耐,他盯着手心红印,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突然有种自暴自弃把手剁了的冲动。
谢重湖脸色几度变幻,须臾后像是狠了心,掀起眼皮冷冷瞅着枝头那人。“好,好……你不下来是吧?”
陆鹤玄察觉事态有些不妙,但就此服软未免太怂,便也板起面孔耿着脖子,准备见招拆招。
谢重湖发间还夹着几片黄叶,他瞪了那高踞枝头的人片刻,突然转头对角落里垂手而立的仆役道:“来人,把这树砍了。”
“谢重湖你至于吗!”陆鹤玄顿时蹦了起来,没想到对方竟为一点小事决绝至此。
谢重湖假装没听见,对瑟瑟发抖的仆役下达指令:“还站着干什么?我说,把、树、砍、了。”
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谢重湖是一时气急,但对方毕竟是主人,他的命令岂敢不从?
“谢重湖,你还说我耍小孩子脾气,我看这儿脾气最大的就是你!”陆鹤玄见谢重湖如此蛮横,也被激得动了真火,站在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狠狠道:“外人都说你温文尔雅,真该让他们看看灵王殿下是如何窝里横的!谢重湖,你是尚书令也好亲王也罢,但少把官威耍到我面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没了我,你就是不行!”
陆鹤玄一番话精准戳中谢重湖的痛处,他正欲反驳,却被前者抢断:“谢重湖,当年你胳膊腿残着的那会儿,是谁天天端饭倒水,换药擦身,尽心尽力伺候你?”
谢重湖薄唇紧抿,哑口无言,无他,那人说的是对的。若非陆鹤玄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确实无法熬过那段艰难时光。
树上那人见他仍臭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质问道:“还有之前过年,你着凉发烧,吐得昏天黑地,是谁陪你不睡,给你拍了一晚上背?”
谢重湖依旧无话可说,只将泛白的嘴唇咬得更紧,任腥膻在口腔中扩散,陆鹤玄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冷冷一哼,扬声道:“远了不提,就说上次你腿疾犯了,夜里睡不着想上茅厕,自己又走不过去,是谁背的你?你莫不是都忘了?”
“你!……”谢重湖没想到陆鹤玄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竟把上茅厕的事也拿出来大声嚷嚷,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见众仆役垂着脑袋立如鸵鸟,恨不得将耳朵关上。但仆役们越是故作回避,谢重湖心里便越难堪,羞愤交加之下,白净面皮涨得发紫,就连眼眶也隐隐泛红。
“我?我什么?”陆鹤玄才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想都不想就蹦出句话来:“都说患难夫妻,富贵相守,怎么,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想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谢重湖听后蓦地一顿,猛然仰头看他,眼里竟含着点点水光。“陆羽仙,谁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其实话一出口,陆鹤玄就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气氛剑拔弩张,让他就此认错亦是不可能的。骑虎难下之际,他遂将心一横,故作决绝道:“我看也不用上疏陈情了。那群言官不是弹劾你我举止过密吗?正好,我现在就搬出去避嫌,不给灵王殿下抹黑……”
“那你走!”谢重湖突然大吼一声将其打断,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把陆鹤玄吃了,声音里却几乎带了哭腔,“你不是说我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那你走!马上走!”
陆鹤玄的本意是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引对方心软挽留,不料却适得其反,他扶着树干,一言不发地低头看了谢重湖半晌,忽自梢头纵身一跃,几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谢重湖刚刚也是口不择言,见陆鹤玄竟来真的,下意识追了一步,又突然顿住,望夫石般立在原地,目送那个小红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众仆役从没见过那两人吵得这般凶,你看我我看你,皆束手无策。谢重湖就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暮色四合,残照一鞭。晚来风急,侵人肘腋,他不禁打了个喷嚏,又一声声咳嗽起来,咳得眼圈通红,咳得弯下了腰。一名仆役见此机会,便想劝其回屋,可看清对方表情后却噤声不敢开口。
酡红落日淡成暮紫幻影,行将消散在天际,最后一线光晕照出灵王殿下满面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