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为什么,老太太再看不惯二妈,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从不真翻脸。
他斜眸看了林薇一眼。
她正低头喝茶,神情闲适得很。
二妈出身音乐世家不假,但那是摆在台面上给人看的名头。
真正的底牌,是她叔伯和几位兄长。
京市那几栋楼里,实打实握着印把子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在座的抖三抖。
纪家产业再大,也是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人,最怕什么?门路断了,批文卡了,账上的钱想转转不出去。
所以二妈在纪家,过得比谁都自在。
这种场合,她想出席就出席,不想出席就推了。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今天能来,纯粹是给老太太面子。
三婶和八婶那些小打小闹,在她眼里,大概跟菜市场里抢便宜的大妈没什么区别。
纪淮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斜对面。
六姑从头到尾没说话,低头喝茶。
她虽是老太太亲生的,但当初违背老太太联姻安排,擅自嫁到文化世家,向来不掺和这些。
日子过得清净,在纪家也显得人微言轻。
再往边上那三个空位扫了一眼。
九姑、十叔、十一叔,照例没来。
他们在政界,身份特殊,这种家宴从来不露面。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满桌子的人,各怀心思。
纪淮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
——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
还没等到该等的人。
三婶看了四姑一眼,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纪淮野,忽然笑了。
“淮野今年也十七了吧?再过一年,就能接手大房的事了。到时候琰之也能松快松快。”
纪淮野抬起头,对上三婶的目光。
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他没接话。
八婶大约是觉得气氛太僵,笑着找话题:“淮野,我听说,二嫂给你找了一个新厨师,也是从岚山来的?”
纪淮野眸光微动,扫了女人一眼。
林薇按着太阳穴。
早知道,就不拉着纪淮野过来了。
纪承颜那个杀千刀的,非得说什么半年没出席家宴,要给老太太个面子。
事到如今,他自己却在国外逍遥自在。
“是原来那个受伤的阿姨的女儿吧?”八婶见纪淮野不说话,便起了劲,“那孩子一边上学还要一边照顾你,你性子倔,可别为难人家——”
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老太太放下了茶盏。
“岚山来的?”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八婶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刚才在林薇那儿受了气,想找回场子,却忘了,“岚山”这两个字,是老太太的禁词。
老太太视线从八婶身上移开,再度看向林薇。
“承颜媳妇安排的?”她问。
“是。”林薇应道,语气不卑不亢,“淮野胃不好这件事,想必您和老太爷也是知道的。京市的厨子翻了个遍,也没找着合适的。”
提到老太爷,老太太眉头微微一蹙。
“这我倒是知道的。”
老太太抬眸,看纪淮野,脸上浮起慈祥的笑容。
“老宅这边刚请了一位师傅,是从前给御府做宴的,拿过不少奖。淮野要是吃不惯,随时可以过来,让师傅给你单做。又或者,让师傅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岚山那边......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山路不好走,下了雨,十天半月出不来。小地方的人,见的世面有限,做做家常菜还行。”
纪淮野看着老太太,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他的声音很淡,“我吃得挺好。”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略微一顿,面上笑容不减。
“奶奶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长身体的年纪,吃不好可不行。再者,纪家是京市名门望族,你与一个十七八岁的乡野女孩住在一起,传出去别闹了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纪淮野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也是。你们大房的人,向来重情。”
餐桌上没人说话。
几道目光落在纪淮野身上。
老太太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冲着纪淮野去的。
先是否定他身边人的价值,然后泼脏水威胁名声,最后那句“重情”,才是最恨的一刀。
当着这么多人揭家族疮疤,无非是在暗示纪淮野:你将来也会像你爷爷一样,被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迷住,然后闹出丑闻,给家族丢脸。
老太太目的很明显,她想激怒他,让他失态,让他在众人面前做出不符合继承人的举动。
众人屏息以待,都在等纪淮野的反应。
然而,纪淮野却并没有如她所愿。
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平静地回望过去。
“奶奶方才说了什么?”
少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目光沉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更没有想要辩解的欲望。
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年轻人,别嫌我老婆子啰嗦。你爸妈走得早,我这个当奶奶的,不多操点心,谁替你操心?”
纪淮野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奶奶挂念,淮野感激不尽。”
他的语气恭顺,像任何一个听话的晚辈。
捏着茶杯的手,腕骨一转,杯沿递到唇边。
他抿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
放下茶杯的那刻,他抬起眼,对上老太太的眼睛。
“不过,有二妈在——”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就不劳奶奶费心了。”
话音落下。
堂内一片死寂。
少年坐在那里,嘴角还弯着,弧度很淡,像是在笑。
可那双眼睛——
漆黑,幽冷,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雪豹,随时会探出爪子。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一寸一寸,剥落瓦解。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时,大门忽然被推开。
管家通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凝滞:
“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