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他没忍住趴在板子上笑起来。

“我把你这个不学无术的逆子，不知悔改，我打死你！”贾政蓄着胡子吹气，夺过棒子就往他屁股上招呼。

“哎哟——”父亲正值壮年，力道真是不小。“宝玉！宝玉，我的儿——”王夫人扶着丫环彩云的手冲进来，抱着贾宝玉的屁股哭喊：“老爷，你打死我们娘两吧！我的珠儿要是活着，你就是打死了他，我也绝不说二话！”

“太太老爷，你们倒是听我说一句啊。”贾宝玉挣开太太的手撑起来跪坐在板子上，屁股时不时传来刺痛，他忍不住嘶哈几声，王夫人捂着他的嘴泪眼朦胧：“我的儿，怎么打成这个样子啊，我的珠儿啊——我们娘两过得好苦啊——”

贾宝玉轻轻拍拍王夫人的后背，抬眼看着贾政：“老爷，我不愿去家里的学堂，是顾不得那里的腌臜，你可去瞧瞧。”他的神情不似作假，只是他常常投机取巧，贾政吹着胡子的瞪着眼：“偏你事多，旁人读得你读不得！来人，去族学看看，不许声张。”

贾政是清贵子弟，常年挂着轻职，想来朝中风风雨雨，父亲格外忧心。目前的局势他一无所知，未来该如何无路可去，能改变的只有自己。贾宝玉转着眼珠子，老太太要来了，他连忙趁这个时机提要求：“父亲何不把我提到房里亲自教导或者出去在外头学院读书，您也安心。”

“你还敢提这事，自启蒙便又哭又闹，我哪能容下你！干脆远远打发了好。”

“贾老爷这话是何意啊？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怨言，不过是见我偏疼了这孩子，便故意往我心窝子上捅呢！”贾母拄着拐泪流满面步履蹒跚：“容不下我们几个，何不把我们撵出去闹个干净。”

“我没事，老祖宗千万莫忧心。”除去心里人，还有年迈的老太太时刻牵挂他。贾宝玉盯着老太太慈善的脸庞，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每一道褶皱：“只剩您真心待我……”

老太太听了涕泗横流，她最爱的孙儿说出如此可怜可爱的话，她将贾宝玉揽入怀里，正色看着贾政：“不去族学就不去，在家里也是一个样，你今儿个就说依不依他，若不然打发了我们娘几个去，也不碍老爷的眼。”

“哎呀，依，我都依。”

门廊下鹦鹉乱飞，枝条上黄鹂清唱，小厮丫环在外头嬉笑打闹，吵着笑着要顽些新花样。贾宝玉坐在房里练习今日的大字，他既决定了要支撑起来，就要实实在在做到。他认真读着书，只觉得里头的字过了他的脑袋又从头顶蹦出去了，手腕也因为书写久了酸胀不已，静不下心的贾宝玉喊来书童茗烟：“叫她们别处去玩闹，以后我读书都远远地打发了。”

这个年纪的公子哥是好一会坏一会的，茗烟不疑有他急急询问：“那我和袭人姐姐呢？”

“我说的你记没记住？通通打发了！搅了我的兴致就给你打出去，不若你就下去领板子，老爷说起我，我就提着你的人头。”贾宝玉深知茗烟的性子，给他下一剂猛药。“不敢不敢，小的马上就去。”茗烟一溜烟跑了，外头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林妹妹此时在做什么？姑母有没有提起过他？说的好的还是那些不着调的？他们还需得静静等上几年才会相见，够他熟读好几本书了。他从前的时候提起过死生大事，可病入膏肓的亲人们依旧故去，记挂在心里的又只有林妹妹，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原处。

不想读书的时候主意最是一个接一个的，贾宝玉记起家里常请的太医不好，若是有个头痛肚子疼的，来不及诊看，还得再备上几个好用的府医；还有他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们爱说闲话，须严加管束，不可生非……

若是要想提要求还得把眼前这几本书看完，贾宝玉盯了会书上的字，双手握拳打着脑门，若是吃掉书就能记得里头的大道理就好了。

好日子一晃而过，苦日子竟也顺着书页溜走了。这些时日刻苦背下的知识换了几个爆栗和两个老实府医，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贾宝玉翻了一页书，脚搭在膝盖上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样，接下来该是什么？他有心从白身到秀才，不论科考就要回金陵去，老爷倒是巴不得他滚出去，只怕老太太舍不得，不知道能不能提前见到林妹妹。

若是要见林妹妹，岂不是更得多读些东西，名次在前好跟妹妹说道说道。

蝉鸣树影投在窗棂上，书离了手大喇喇掉落在地，晴雯坐在旁边的小塌上做活，她本想着去捡，却见宝玉一溜烟跑出去了。“哎，宝玉，你去哪呀？”

“去给老太太请安，稍后你去太太那找我便是。”

贾母靠在案几上扶着头：“鸳鸯，你给我念念，我听着还有些什么没写上。”鸳鸯应了，正要读信。贾宝玉摞开帘子就进来嚷嚷：“请安老祖宗，老祖宗，孙儿正打算试考，想起姑母也在南方，特来问问老祖宗。亲戚间见一面的，若是向姑父请教，学个囫囵也是好的。”

“现就是为这事呢，你姑母病重怕是不好了，我这心里头总不安稳。”贾母捂着心口喘气，喊来小丫头送他出去：“你且去见过你娘，晚些再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