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连连锤头眼眶含泪,林妹妹不哭了,他倒要哭了。“好妹妹,夜里不要哭肿了眼睛,不要多心,不要怕热受凉……”他絮絮叨叨竟是说不完了,眼看着夜色渐深才放手目送黛玉离去。
黛玉翩然进到拒霜阁,一室琳琅如她从未离开过一般,她靠在最爱坐的贵妃榻上看着窗外竹林萧萧歌颂,淡淡腊梅香萦绕盘旋。黛玉扫过屋子里的几个丫环,菡萏和荷钱是在家服侍她的,便唤了春纤在身边:“宝玉现在是越来越不好哄了。紫鹃,你且叫雪雁去他那处宽慰一番,若他闹起来,你就留在那。”
紫鹃笑道:“宝二爷的性子哪里会在姑娘家里闹起来,姑娘若担心,我便去跑一趟来,姑娘早些歇下。”她服侍着黛玉躺在床上,她才使唤雪雁往那边去了。“宝玉,雪雁姐姐在外面。” 小红打起帘子进来通报一声,宝玉暗淡的眼睛猛然亮起:“快请进来。”
双玉出门,贾母几乎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包括宝玉有些年岁的奶嬷嬷。小红腿脚健全自然也跟来了,她很快引着雪雁进去,宝玉擦了把手,大咧咧地坐在靠椅上:“可是妹妹带了什么话?”雪雁见了礼,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原是我们姑娘怕二爷住不习惯,便打发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好帮着跑个腿拿来。”
宝玉好笑地看着她,招招手示意她上前:“妹妹心细,想来你对府中了解胜过多数人,我打发晴雯过去,你便在我这了。”他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雪雁懵懵的还没说话,晴雯抱了铺盖就走了。紫鹃看着去的雪雁回的晴雯更是无奈极了,比起矫情的宝二爷,她家姑娘可是难得的好主子,不论哪个府里都是争着来姑娘院子里的。
袭人一路颠沛又辛勤操劳,歇了一夜之后病倒了。宝玉得知消息时正与黛玉一同在书房与勉强能起身的林如海说说话,他点头喊来雪雁叫她去外头找个老郎中给袭人私下看看。“大夫说袭人姐姐平日健壮,如今只是累着了,抓两剂药仔细煎了就好了。”雪雁回了话,手上捧着包好的药。
宝玉打开便觉得味道熟悉,黛玉过来拣起一根看看:“孩儿参,你可见过?”她歪着头笑道:“这可是好东西,也叫童参,童参童生。”宝玉含笑看着她,点头:“我曾带了些回去献给老祖宗,以尽我的一片孝心。”以便给你入药。他吞下后半段话,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她震惊地抬头,随即跑着退下了。
“来了几日,妹妹也没曾想领我出去逛逛。”黛玉回家后整日为林如海发愁,试药煎药亲自侍奉,宝玉怪她不体谅自己的身体便逗她到外面去走走。“说来惭愧,我在这住了几年,也不常四处游玩过,母亲重病父亲繁忙,我自己的身子也不争气。”她含着泪,又忍不住多想:“扬州城四季好风光,可惜再没有那个机会了。”
宝玉几乎想把自己的嘴撕烂,好端端地又引得她难受:“好妹妹,待姑父好些了,我们一起去吧。春日去瘦西湖踏青,去大明寺祈福。好了,不哭了,姑母定然不愿意你难受。”他安慰着黛玉,擦身而过一个端着药碗的婆子。
热气腾腾的药险些要倾洒在黛玉身上,宝玉将她往手边一带,推开那个婆子。“怎么会有如此毛手毛脚的仆从?你作甚去,莫不是急着去阎王殿报到。”他心都能跳出来,黛玉拿帕子擦拭他的手臂,焦急道:“可烫到了?快去拿些伤药来!”那婆子被吓破了胆,在地上磕头认罪。
宝玉虽气,却挥挥手让她下去。“慢着,你这药是给老爷的?”她经过时飞去一阵药香,黛玉皱着眉轻声在宝玉耳边说道:“我嗅着怎么和方才开给袭人的方子是一样的。”宝玉顺手搂住她拍拍肩膀,忽地飞身一跃将那婆子踹开,“来人,把这婆子连同煎药的都堵了嘴抓起来,另外还有书房外鬼祟的也押来。”
“不好了,袭人姐姐不好了!”碧痕哭着跑过来,脚下绊了一跤:“袭人姐姐喝了药之后便说要歇下,我看着竟是不好了。”黛玉慌得握住他的手臂,宝玉回头贴着她安抚:“别怕,我在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他牵住黛玉的手,活了几辈子的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底,可怜他的林妹妹才几岁便要看清这世间许多黑暗的事情……
床边摊着血迹,袭人歪在塌边面色苍白,府里的大夫被押进来,几乎要被吓尿了。“这位姑娘是中了毒……”宝玉踹到他屁股上,咬着牙骂道:“庸医庸医,好端端的,这毒如何来的?可有解法?”他钳住那府医的手腕,仔细看过之后:“一个医者竟有这样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你最好如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