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眼睛亮亮的,似皎月般明朗。这些与母亲有关的事情她总是听不够,老祖宗说的这些仿佛能看到母亲做女儿的时候,窥探到那些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景象。宝玉抱住贾母的另一只手臂说道:“还有什么,我也要听~姑母如此有天赋,妹妹肯定也是!我倒是愈加想感受茶道了。”
“哼,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茶道而已,不看也罢!”宝玉气愤地抓抓头发,咬牙切齿地蹲在门口,与同样被赶出来的贾兰面面相觑。这位修道士不管来者身份如何,只要是男客绝不见面,因而宝玉和贾兰都不能入内。
黛玉轻轻摸他的脑袋,笑道:“这里这么美,你自去找个乐子也好。”宝玉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我就在此处等你,就守在可以看见你的地方。”待黛玉进去后,贾兰才悄悄抬头瞅了一眼宝玉,眼珠子转得飞快。
宝玉从随身带的兜里拿出收好的宝贝们,大松果银杏叶等,叫着贾兰一起做风铃。
“你拿着布巾把这些树枝擦了,拿绳子捆了做灯笼式的架子,之后再坠些东西。”宝玉仔细指导着他,将捡来的这些漂亮的树叶都缠上去,还挂了茱萸菊花等花果装饰。
贾兰笑道:“二叔果然有天赋,这真是极好的风铃了。”宝玉左看右看只觉得少了什么,视线从风铃转到贾兰身上,把他上上下下端详了个遍,贾兰穿了一身朴素的黑衣裳,只在袖口领口处绣着竹叶纹路,套着耐脏的深色长靴,腰间什么也没有,发间束着一点水蓝色玉石抹额。贾兰被看得后背发毛,二叔不是……难道男女都……他紧张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少了什么呢?”宝玉遗憾地收回视线,身子一动传来叮铃的响声。“风铃风铃,哪能没有铃铛!”他惊喜地扯下腰间玉佩上缀着的银铃,系在风铃上随风摆动,清脆的铃声似乎在对天地诉说他的心意。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认真听着,贾母虽多年不做,从前是很擅长的。鸳鸯给她带上眼镜,贾母一个个指给黛玉看,“你常饮茶是知道这些的,炙茶后碾压成粉,细细筛出来茶粉来,如此烫了水之后便是茶膏了。”
光透过窗棂漫到室内抓住这一刻的时光,沸水落到茶盏里,模糊间依然能见当年的史大姑娘和姐妹们在讲师的教授下点茶,女孩们笑着攀比着做得最好的那一盏。当年的欢乐飘过了许多年到达此刻,她女儿的女儿和如今的史大姑娘同坐在一处比着,贾母拿着茶筅,手腕颤抖着,双眼含泪几乎看不清茶盏。
黛玉均匀调好茶膏,回头看见贾母神情不对,忙放了茶壶问道:“老祖宗,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她细心地发现贾母脸上的薄汗,抽出帕子来擦拭。贾母心里熨帖,定了定心神说道:“人老了便看不清了,想着做出好的也不成了。”
修道士包着头,只一双水亮的眼睛分明,她行至贾母桌案前弯腰看了,说道:“您何必如此谦虚,你和你的儿女都是极有天赋的,往生人吃遍人间苦也不及您福泽深厚。”她自称往生人,贾母借着黛玉的手帕擦泪,缓和了一会笑道:“很不必这样,往后的时日都是他们这些孩子的。”
过了这一番,贾母拿了茶则画了一朵锦绣牡丹,热烈灿烂。黛玉惊喜道:“老祖宗果然妙手,这般哪是多年没画的,方才说的不过是哄我吧。”贾母扶着眼镜凑过来看她画的出水芙蓉,清雅淡然亭亭玉立,贾母又爱又疼,抱着黛玉不撒手:“你果然像你母亲,一样的聪慧贤淑。”
姑娘们把各自的茶盏拿了来品鉴,湘云画了只神气的大公鸡,只是太着急了,脚趾多画了两下,惜春摇头道:“不好不好,偏你先画好了来笑话我们,这是画鸡添趾了。”众人笑得不能自已,湘云面上一热,捂着脸不肯见人了。李纨只写了一个“成”字,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凤姐看了抚掌称赞:“嫂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我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也能看出这字是很好的。”李纨面上一红,摆摆手笑道:“又说来哄我,拿你的来,让我们看看。”
凤姐平日管家疲累,偶尔拿了这些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拿了茶则画了一个元宝,李纨看了笑道:“怨不得我说你掉钱眼里了,瞧瞧,除了这些,你再没有别的所求了!”贾母解了手腕上一串玛瑙金珠子扔过去,她皱着眉佯装生气道:“拿去,佛前可不许说这些俗物了!”凤姐立刻做出欣喜若狂的样子,拿了串珠又亲又摸:“还得跟着老祖宗,我可得着了。”众人看着她做出这幅谄媚的样子又大笑起来。
迎春的是弯月,探春的是青竹,惜春画了活灵活现的扎辫子小人,她说道:“不知道画什么,这便是我了。”王夫人什么也没动,抿了一口放下,拿了宝钗的来看,是一朵硕大的芍药,她点点头:“主次鲜明,倒是不喧宾夺主。”
宝玉在外面等了一会才看到贾母黛玉等人出来,他上前见完礼,走在黛玉身旁笑道:“这么欢喜可是有什么让你高兴的好事?”黛玉由他扶着下台阶,瞪他一眼道:“我是为了学到的东西,若说好事,那也是没有的。”宝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来送好事。”
“胡说,好事哪能是送来的。”湘云靠在贾母身边快言快语说道。
宝玉笑着从身后拿了做好的风铃出来,轻盈一转,风铃周身漾着阳光微微摆动,黛玉的视线从风铃移到宝玉手上,看到还遗留留着尘土的痕迹,嘴角含笑:“多谢你的心意,当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