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怔怔地看着窗外,心里翻着惊天巨浪,任凭紫鹃如何劝,她都觉得身不由己。
亲疏远近喜爱厌恶,偏爱疼宠挤兑隔阂,这些都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却又被迫深陷其中的,她掐紧手心让自己不去想,每每总是情不自禁,只能用疼痛掩盖泪水。
“姑娘,宝玉又来了。”
春纤让了宝玉进来,他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笑着开口道:“舍不得了?”黛玉拿了帕子点了点眼圈,闷闷地说道:“什么舍不得?”宝玉坐在对面道:“我见你哭了,还以为你舍不得送二姐姐的灯,想着帮你要回来呢。”
黛玉咬着唇忍着,看到他真的站起来要出去,终于哭了起来,去拉他的手又被他反过来握住,她用力打了一下宝玉的胸口:“你故意来戳我心窝子的?我拿了你们家这么多东西,你想要回去就都拿走,再不用来问我!”宝玉握住她的手顺势坐在她身边,把手压在自己的心口处:“你想打就打吧,心里不舒服就发泄出来,好过攒着大病一场。”黛玉想要抽回手却被抓紧了,她抹着泪哭完一场才说道:“左右我只不过是来借住一段时间,改天就能回家了,走了就不用再听这些了。”
宝玉松开她的手,把她的肩膀掰向自己,焦急说道:“你总是说这些,还能去哪里?我们在一处不好吗?都是我不好,若是我再有出息些,就能隔开她们了。”
他说着说着也掩面大哭起来,想着那句“改天回家了”就哭得声嘶力竭。
黛玉只觉得莫名其妙,慢慢止了哭声戳戳他的肩膀道:“我委屈我的,你又是哭什么?”宝玉很快拿过她手里的帕子,伏在榻上哭个没完:“我自个没用,什么都没做成。读了许多书也想不清楚,若是只有我们俩就好了。”黛玉气笑了,甩手要离了他去:“作死,老太太和舅舅舅母都不放在眼里?你忘了?我还有爹爹呢!”
她起身要走,宝玉拉住她的手腕,满眼泪水:“别走!你就陪着我,好不好?”那双眼睛透着哀伤,无声地滑落着几滴晶莹,不知什么时候褪去奶膘的脸庞多了几分坚毅,如今又眼尾殷红面似桃花,唯有含着秋水的眼睛却一如初见从未变过。
黛玉心头一跳,退了几步回来坐下,任由他拉着:“我能走去哪?这是我住的屋子,要走也是你走。”
宝玉擦擦眼角,把新得的帕子小心塞进袖子里,叫人捧着东西来。小丫头端着盘子,上头还盖着红布,黛玉好奇道:“这是什么,你新做的?”宝玉眨眨眼说道:“若是你喜欢就不许再说走的话,要走我们便一起走,不要独独留下我一个。”
黛玉撒开他的手,坐在原地偏不动:“我便知道你要提条件,不看了。”宝玉笑起来,轻轻拿走红布,里面就是一盏六面玻璃糊纱的走马灯。
“好美啊……”雪雁站在身边忍不住出声,意识后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再说话。黛玉笑着招了招手,叫她捧着上前来看。
“这就是你不分昼夜也不来我这的罪魁祸首了?”黛玉侧坐在榻边撑着头看着,眼里溢出笑意:“雪雁,把它挂在床边吧,很应景。”
宝玉笑嘻嘻地玩着珠帘,随手甩了一下灯身。灯燃铃动,轴轮转起,飞跃的坠子在眼前晃过,朵朵的鲜花在墙上盛放。点点光影落在黛玉脸上,花样图案停留在她手心,如梦似幻,叫人分不清虚无真实。
“好美。”
这话一出,黛玉收回手,盯着落到地上的斑驳灯影笑道:“不枉你多日劳苦,我很喜欢。”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宝玉上前停了还在不停打转的灯笼笑道:“若是妹妹再说一句喜欢我就好了。”她果然瞪大眼睛来拉宝玉的衣袖:“你又浑说什么?我何时说了这些?”
宝玉忍着笑,不住地弯腰赔罪:“是我的错,这铃声闹得我心痒痒,一时没听清楚。”黛玉不理他,坐在床边看着走马灯,宝玉轻轻坐在她身边,柔柔说道:“旁的不说,今日下元节,这盏灯可送到妹妹心里头了?”他只看着黛玉,她微微点头:“我很是喜欢它,还有你。”宝玉笑起来,他握住黛玉的手:“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总会出去赏灯的,到时候你嫌累也不成了。”
等到两人悟出了对方诉说的心意,早就红了脸不敢对视上,交握的双手倒是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