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连忙拉着她那只手吹气:“还疼不疼?我看看严不严重。怪我,都怪我!”黛玉只骤然碰到坚硬的东西手指有些疼,缓了一会便伸手指着他衣服道:“你藏了什么?还不拿出来。”宝玉这才想起带的东西,他沿着蜿蜒溪水找了块光洁的石头擦擦,扶着黛玉坐下后从衣襟里拿出两本武则天、娘子军传奇来。
黛玉好奇翻开,这些英姿飒爽跌宕起伏的故事比起山水游记也不遑多让,非常吸引她。她拿着书看得入迷,宝玉握住她的手来拿书,都看完便翻页。两人就着一本书读了许久,直到听见袭人到处喊着姑娘才回过神来。
宝玉揉揉耳朵道:“只听得袭人叫宝玉,乍一听叫你,我还不习惯呢。”黛玉收了两本书抱在怀里,瞥他一眼:“你若是少了人使,就带了去,免得到时候服侍的不好了又找我。”宝玉抓紧走两步跟上她道:“我还嫌多了。她从来细心,忠心无二,有她照顾我也放心。我来拿吧,怎么不给?特地带给你的,你看完我再看,若是一起看也成,喜欢别的我也找来。”
袭人和晴雯共事许多年,从贾母到宝玉再到黛玉竟是没分开过,两人感情经过折腾更加要好了。袭人初始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贾母,后面只有一个宝玉,如今便只有一个黛玉了。她见黛玉回来,脸上白净身上干爽,只有手背有些凉意,“这会子有风,姑娘没带上披风,穿戴好了再去玩吧。”她上下左右仔细看了黛玉好一会,见没有冷到热到,这才看着宝玉站在旁边,她连忙见礼。
宝玉摆摆手叫她起来,看着黛玉问道:“林妹妹,明日你想做什么?我得晚些了,先生那还有些书要看。”黛玉想了想,没想到便哼了一声:“有也不告诉你。”宝玉笑道:“那就叫袭人紫鹃明儿不叫你,你就只能等着我了。”袭人早在宝玉那里就知道黛玉的习惯,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她笑道:“宝玉说的是。这几日夜风大,姑娘睡了总要咳嗽一两句,吃了陈皮雪梨汤也不见好,正是要白日多睡一会子。”黛玉瞪了宝玉一眼不语,独自回了屋子。
千百竿翠竹掩着屋舍,曲折游廊尽处得见雕花门栏,竹影婆娑风雅摆置,轻纱朦胧精心布局。白日玉棋微凉,夜里暖阁出香,好一处雅致居所。小丫环打起门帘,宝玉跟着黛玉进来,袭人落在后头轻声吩咐几句。
屋里早早摆好了一应物件,进门正见糊着轻薄翠纱的小窗,宝玉扫了一眼转头跟着黛玉到书房,黛玉坐在榻上甩着手帕道:“你老跟着我作甚?你那头打扫好了,不去瞧瞧,倒来审视我了。”宝玉笑笑,左右找寻着白玉仙子像,见它正正好好立在大书柜才高兴。
他兀自背着手作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点点满墙的书柜说道:“我那只单单住我一个,她们要收拾去便收拾了,我住哪里不是住?要我说,朱老先生只顾着说我不用心,我觉着他许是教错人了,应当请了他教你才是。”黛玉觉得好笑,招招手叫他坐在身边道:“谁处不是住一个?只云丫头要和宝姐姐住罢了。”她又回身望了一眼窗外的潋滟碧水,见四下无人,一双纤手慢悠悠摸上宝玉衣襟,宝玉呆愣愣看着她不说话,心里着火似的升腾,黛玉却飞快地从他怀里拿了书出来。
她冲宝玉眨眼,见他不为所动,顺手推了他一下,两个头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一块继续看。
看了几行字,嗅着身旁的馨香,胸膛里跳动的鼓点似水一般平静,底下翻着无数暗流不断撞击来挤压去。宝玉的视线浮在字词上飘飘忽忽移到黛玉侧脸,细细地描绘着她的轮廓,思绪早就跳跃出人世间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星子月色照锦鲤,梨花芭蕉映清泉,清雅幽静,只少了些许热闹。宝玉早有打算,待到黛玉生日时埋下几株美人蕉,秋日便可见朱光窈窕迎寒斗霜。
“不看书看什么呢?我可要翻页了。”黛玉盯着他的双眼,书里的情节若即若离地勾着她,整个人抓心挠肺的只想着看完。宝玉忍不住笑着摸摸她的小脸道:“下一话就是有情人再相逢,容我想想,定然不是感业寺。”黛玉正巧看到武皇感业寺之章,顿时急得丢了书去捂他的嘴,怒道:“你这人可恨,再不要理你了!不许再说这些了,待我细细看来才好呢。”
宝玉逗她一回,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倒头在榻上捧腹笑起来,见黛玉嘟嘴不理人道:“好啦好啦,是我不对。若不是下一话就是下下一话,武皇一身英才抱负为天下人,岂能在弹丸之地久居。林妹妹,我再也不说了,我们继续看吧。”黛玉扯过他手里捏住的衣袖,任凭宝玉伏低做小鞠躬作揖也不见笑容,等他神情没了嬉笑之意才肯同他讲话。
两个人拉扯说笑几句,却听着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四处寻找一通,抬头听得那隔着月洞门的鹦鹉笼子里传来长吁短叹。
宝玉听了笑着看她,说道:“妹妹这里钟灵毓秀,扁毛都会些诗词了。”黛玉面上羞红一片:“该死,该死,这碎嘴子又听了些什么不中用的去!”鹦鹉得了夸赞更是有劲学舌,平日黛玉随口念的诗句也说出来了,黛玉气得晚上少给了它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