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欢欢喜喜给黛玉戴上,鼻尖萦绕着微弱的暖香,他笑道:“皓腕红珠,果然称你。明日去清虚观,你便戴了去。这阵子日头毒辣,你戴了这个也驱热气,晚上也睡的好些。”黛玉抽回手搭在膝上,翻了个白眼道:“左右是你给我戴上的,来日那些人说什么,我可不管。”宝玉又凑上去贴着她询问:“能说什么,我们两个素来亲近,若是有人指点,老祖宗第一个不依,要拿棒子打出去呢。”黛玉推开他,没好气地说道:“腻歪什么,过去点,也不嫌热!”宝玉只嘿嘿笑。
趁着端午贾妃做好事,贾母设在清虚观打醮,凤姐做事向来是周到的,天气燥热起来约着家里姊妹出去听戏,她道:“那边凉快又能玩,咱们过去就打扫干净,舒舒服服看。”贾母听了连连说她做的好,老人家精神也起来了,环视一圈道:“他们两个那处该带的都带上,带得多了不出错,少了就不好了。凤丫头也不必在我面前时时刻刻守着,打发去一边热闹去吧,三个丫头和兰儿也跟着去见见世面。宝丫头,你也和我们去,快去请了姨太太来,这会子什么都做不了,横竖在家躺着。”宝钗答应了,使了身旁的丫环去叫薛姨妈。
待到了那一日,门口车水马龙,贾母独坐一车,接下去的小姐夫人带了丫环嬷嬷,大群人吵吵嚷嚷占了一条街,路过的人都被这架势唬得远远走开。宝玉骑着马守在最前面,盯着家里的小厮不让欺压了百姓,余光见着紫鹃扶着黛玉上了车便放下心来。
一路常有欢声笑语,车轮滚滚悠悠向前,车内小几上的茶盏微微晃动,紫鹃捧了方才小厮送来的篮子道:“说是前面给的,就是不知道是老太太还是宝玉。”黛玉轻抿一口道:“这些出格的事情,不都是那个人?”紫鹃只是笑笑,拿出来好些配茶的点心。
又行了半个时辰,宝玉远远地看见清虚观山门落在眼里,勒了缰绳踱步到贾母车旁高声道:“老祖宗,到了。”贾母点头道:“那便是了,都通知一声。”黛玉只听得外面说些什么,侧耳仔细听着,紫鹃撩开车帘打量一眼说道:“前面就是了,倒没有很远。”
前面老太太下车了,后头一队人还没到山上来,凤姐想着都没来,忙先下车去扶贾母。宝玉早早下马候在车前,贾母由凤姐宝玉二人搀扶下来,她才站稳手臂一空,宝玉的身影走远了,只在耳边留下一句:“老祖宗这有凤姐姐了,我去后面看看姐姐妹妹。”面上吹过一阵风,贾母嗔怪道:“着急什么,他妹妹谨慎着呢,当心自己摔个大跟头。”
凤姐忙扶着贾母笑道:“他哪里会,到时候丢了面是他的事。老祖宗,这会子我陪着你呢!”贾母拍拍她的手臂道:“好孩子,你便陪着我,任旁人去使唤。”凤姐本想着鸳鸯来了就抽身去做事,听了这话只得作罢叫平儿去了。
绿叶混着香烛随风绕梁,肃穆庄严的泥塑端坐上方,守观的张法官整装以待站在路旁迎接,见过面后相伴走到门里去。
一行人左右观看着周围的景色,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道童慌慌张张从门里窜出来,一头栽到凤姐肚子上,痛得凤姐脸色都变了,她见这孩子毛躁正要一巴掌挥去,贾母却道:“小毛头如今多大了?可怜见的,都是家里骄纵的,别吓着他了。”凤姐心里虽然不高兴他乱跑,又看见这孩子小巧年幼满脸害怕,怕是给这阵仗吓坏了。她软下声音说道:“拿些钱和果子来。你这顽童快出去吧,老祖宗说情,下次再闹饶不了你。”贾珍带了人出去,叮嘱了仆从各处守着,不叫人惊扰了女眷。
这边贾母和张法官坐在一处说话,那道士问候了几句转念就想到宝玉,道:“老太太多福多寿,小道沾了福气也算康健。只是想到家里的哥儿,听说他如今大有出息了。”贾母笑道:“你有所不知,他老子按着他读书,平日爱玩了些,考的倒是很好了。”
张道士寒暄几句,不见宝玉又问道:“这会子哥儿去哪里了?”贾母笑道:“他方才还陪着家里姊妹,许是解手去了。”宝玉和黛玉嘀嘀咕咕讨论着屋内的泥塑圣像,惜春在他身后一推,宝玉往前走几步茫然又呆愣,张道士一把抱住,流下两行清泪:“哥儿模样愈发好了,形容气质更像当日的国公爷了!”贾母闻言落下泪来,说道:“正是正是,我这些儿孙,只他略微像些。好在他有了出息,日后也好过。”
张道士拉着宝玉喜爱非常,贴身坐下与贾母说道:“当年国公爷的模样至今记忆犹新,只是两位老爷记不太清了,剩下的就是宝玉。前头儿听人提起一位年纪正好的小姐,模样也好,我想着哥儿前景也很好,正是该成家立业了。”宝玉拧了眉头,看着贾母摇头,贾母点头笑道:“早年有个和尚说他不必早成亲,再者上头也没说个名声,急不得的。也请你帮忙看着有好人家的孩子,不说大富大贵,要模样好的性子好的,将来这一屋子孙子孙女,我都要亲自看过的。娘娘先前也说了不要拘束了他去,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你逼他,回头闹起来又生病。”
凤姐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事情你也不惦记着。那日派人来,我可是好生招呼了。”张道士跟着笑:“哪能了,只是娘娘托人来做事,都放在佛前了。”他连忙起身叫人取东西来,再也不提先前的话。凤姐瞥了一眼贾母,她搂着宝玉黛玉在身边细细安抚,亲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