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就是老太太生辰,这次你可不能悄悄送去了,好歹等着我一起。我是愿意和你送一份的,咱们两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么?妹妹长大了与我生分,分明咱们感情好些,我不在家的时候,宝姐姐玉姐姐都来了。”
黛玉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看着他不避开的眼睛说道:“几日不见,你一点也没长进。除开去年那一次,我什么时候瞒着你了。再者,去年是我自己做的玩意儿,与你一起旁人怎么看?哼,你那寿福玉雕,老祖宗可宝贝着呢!”宝玉忙道:“我从前也送了你一尊,怎么不见你摆上了?”
宝玉记得那尊白玉潇湘仙子像在贾母身边住的时候都是摆在紫檀木书柜上的,到了潇湘馆便收起来了。黛玉道:“你也说咱们都长大了,这么多物什都堆着,总有一天压塌了。”见宝玉嘟着嘴玩手指,黛玉又道:“况且我喜爱它,若是小丫环收拾着跌坏了,浪费了你这一片心意我更心疼。”宝玉这才笑起来,勾着她的小拇指说道:“我再做个小的,放在桌子上好看又便宜。”
黛玉哭笑不得,见他打定主意也懒得劝了,随他背着手在屋里院外巡视。“怪不得说吃盐多的见识广,这软烟罗最妙。这梨树倒与芭蕉相宜,我喜欢这花儿,等月上枝头在这里设下一席吃酒吧。水波照映美人蕉,很美很美,有道是青翠不卷红妆迎风。”宝玉也不嫌热,非要往日头下的溪水边游走,袭人晴雯劝也劝不回来,他念念有词道:“这里的水最有灵性,万万不会害了我。这会子热极了,栽进去岂不凉快?”
紫鹃暗暗摇头,轻声说道:“这人,怕是疯了……”黛玉歪在贵妃榻上,撑着身子从窗外看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他心里不舒服,又不能在外面言说,倒不如装疯卖傻玩个痛快,免得辗转难眠。”紫鹃心念一动,笑道:“不若姑娘也去看看,水里还有鱼儿,别是给他玩没了。”黛玉闻言埋在枕上,说道:“好姐姐,我宁愿睁眼到天明。”紫鹃见她不为所动也不好再劝,叫雪雁守着她,自己去找宝玉从前的旧衣裳备下。
风卷动斑驳落叶呼呼滚向远方,翠竹森森吹奏着知音回响,宝钗趁着西斜日暮漫步游园,穿过石洞和芦苇荡径直往滴翠亭来。许是欢快的笑声割裂了心头哀伤,宝钗情不自禁地走近潇湘馆,映入眼帘的是宝玉挽着裤腿扎着袖子在摘美人蕉,一朵朵火焰般的花朵落在溪水里,溅起一串珠子。
晴雯春纤靠在栏杆嘻嘻笑,袭人立在宝玉身后紧张极了,生怕他踩到鹅卵石摔进水里。宝钗笑道:“这是在做什么呢?”袭人回头看见是她,说道:“宝玉来找我们姑娘玩,结果转来转去要摘花玩水了。”宝钗蹑手蹑脚走来站到一边,宝玉微微笑着说了句:“宝姐姐来了,快请坐。”说罢凝神去看水里的游鱼了。
宝钗看了一会又走到回廊上进到屋子里,紫鹃坐在榻边绣花,黛玉搂着长枕睡着了。紫鹃起身让座,雪雁捧了茶给她,宝钗轻轻抬手按下,“叫她睡吧,我去外面找宝兄弟玩。”紫鹃点点头,望着她出去。
宝钗倚着栏杆见宝玉坐在石阶上拿着草根串手环,即使黛玉不陪他,只要在这潇湘馆,他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得开心。她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脸上的落寞很快收起,姨母和母亲整日都说着园子花了薛家的钱,哥哥又是那样一个人,都说自己是一定要给宝玉当媳妇的。这么想着想着,宝钗越发难受起来,她不是非要嫁人,她是没有退路了。
薛蟠近日磨着薛姨妈要走了一笔钱,他多么胆大妄为的一个人,若是舅舅舅母们不帮他处理那一屁股债,薛家就完了。妈妈素来溺爱哥哥,父亲早亡,唯一的嘱托就是要她照顾好家里,她怎么能不往上爬呢?不论情爱,她只顾前程。
“宝姐姐来了?怎地不早些叫我?”黛玉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略带着没清醒的软糯,宝钗心里柔情似水,笑着出声道:“我叫她们不要声张,天越发长了,你就是再睡一会也大亮呢!”
宝玉拍了拍身上的灰,忙起身站在门口说话:“我可无聊了,不若咱们找本书看看?看一会去老祖宗那里吃饭。”黛玉扶着紫鹃的手出来,挨着宝钗坐下撇撇嘴:“咱们说说话,不理他,他可在我这儿闹了一下午了。”宝玉贴着黛玉坐下嘟囔道:“宝姐姐来评评理,她同我说话睡着了,把我晾在一边有什么意思?”
宝钗只觉得好笑,摆手道:“你们一个爱玩的另一个也是爱闹的,我若是说都好或是都不好,怕是会被你们烦死了。”黛玉忙道:“我才不是呢!”宝玉却抱着手不说话,宝钗浅笑道:“这会热气散了,出去走一走也使得。我不算,叫老太太和太太评理才公正。”她真心实意笑起来,迎面一股清风吹得她面庞雪白发丝飞舞,更显艳丽惊人。
黛玉推推宝玉说道:“我们两个慢慢走,你是陪着还是叫她们去?”宝玉看了一眼黛玉,张张嘴说道:“自然,罢了,我去叫她们吧。”黛玉捏捏他的手指,点头道:“快去吧,我们收拾一会就走了。”她又回头搂着宝钗的手臂,小声道:“好姐姐,我们不声张悄悄去。”
宝钗绽开一抹微笑,轻轻摸摸黛玉的脸蛋,两人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