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陪着贾母逛了一圈在房里休息,湘云凤姐陪着贾母说话,邢王夫人坐在下首当木头人。他先抽身出来寻人。黛玉不在房里,他站在银杏树下吹着风,几片金黄的树叶洒在手掌心,追忆着往年的明媚。
“林姐姐,你等等我啊!”“我们先跑,不理她。”惜春脚下绊了一跤,还好袭人入画搀住了,只一会迎春就拉着黛玉走远了,立在几步之外回头笑她。秋风更比春风缠绵,弯月胜过满月圆满,女儿家咯咯的笑声叫人没了烦心事,娉婷身姿烙印在宝玉心口再难忘记。
凤姐特地在高台上摆了斋饭,见宝玉黛玉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迎春惜春和丫环们一起玩贴画,忍不住揶揄道:“你们几个不爱和他们两个玩,不带他们就算了还不理人。”惜春板着小脸故作高傲:“我们喊了,他们不爱和我们说话。”宝玉忙上前捂她们的嘴:“好姐姐,好妹妹,我们在这儿等老祖宗呢,可不能闹了。”
墨玉似的天幕之上略有一轮光晕,身着素衣的女修道净手焚香,贾母接了香再拜。待到礼毕,贾母依旧带着宝玉黛玉坐,凤姐迎春惜春湘云宝钗一桌,鸳鸯麝月紫鹃等另外坐。宝玉对禅道很是感兴趣,好奇问道:“参禅参的是什么?念想或是心愿?”女修道饮尽茶水柔柔说道:“参禅不为是修身、修心。所存在的皆是心念,有所念便有所悟,有所悟便有所为。”
惜春听了又问:“戏文故事里一言领悟的事情也是参悟了吧,众人皆醉我独醒,苦于反衬久矣!”女修道摇摇头,看着她闪着光的双眼道:“当局者迷,你怎知唯你清醒?成事者从来都不是一人,而是千千万万人。人要跌进泥潭里沉到最深处才能看到从前忽视的真言,顿悟他的是多年的累积。”她轻叹一声又道:“所听所见的一定是真实的吗?好坏真假,自在人心。”惜春皱着眉头不解,慢慢摸索去了。
宝玉悄悄拉着黛玉道:“她说的有些还是有道理的。可我只觉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活着累极,哪里计较这么多。”黛玉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磕着瓜子:“你不计较?方才求着非要进来的是谁?难为她们为你劳神费心。”
原来这个女修道先前是极其不愿意和宝玉同处一席的,宝玉不想孤零零吃饭,贾母也离不得他,凤姐给了些好处才勉强同意。黛玉说道:“哪怕是世外人也免不得生老病死,更何况是受大觉寺庇护修道的女子。茶道花道山水道,看到了悟到了就是得到了。”宝玉大为赞同,回想着心头的旧事,渐渐地又放下心来继续做个纨绔子弟了。
月牙映在水里晃动着波光粼粼,迎春心无旁骛地烫壶泡茶,宁静悠闲地品茶香尝茶味,安定又清明。迎春对月品茗,一杯饮尽却见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顿时慌得六神无主。女修道说道:“这正是禅意,天地同根万物一体。”贾母知道她的品性,笑道:“我这孙女儿是不争不抢的,简单安稳也很好。”
宝钗则看着水中的月亮出神,要说她是为了家里,也没那么高尚,只不过是想要过得好罢了。她喃喃自语道:“只求无愧于心……”邢夫人一向是听不懂,甚至是不愿意懂的,王夫人则喊着宝钗坐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贾母道:“我在你们这般年纪也想着能者多劳不能者随波逐流,自身聪慧过人者必然有一番成就。风风雨雨几十载,到了如今是万物皆空,生生死死都是一缕烟,只凭自己喜好过活罢了。”凤姐笑道:“是啊,有老祖宗在这,我们何必杞人忧天。”
宝钗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说了半日禅道,连凤哥儿都能引经据典舌灿莲花了。”凤姐嗔道:“该是你多说几句,平日里许多书读得好的不说话,话都叫我说了!”众人又笑起来,柔风吹拂星光璀璨,坐到夜深才散去。
这几日贾母都带着姑娘们游山玩水,闲下来就讲些年轻时候的趣事儿,夜里赏月参禅,欢欢喜喜地过了生辰。贾赦贾珍派人来了几次也推三阻四不回去,直到中秋佳节宫里来了消息,才慢慢开始动身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