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停了,风也不吹动冰冻的树枝,天边没有破开光芒,湖面停着迷糊的水鸭。
惜春手里捧着暖暖的橘子欢喜地回到暖香坞,却见尤氏身边的人来找,她的脸色一下子垮下来,方才的好心情通通收起,“你们来做什么?”
那婆子赔笑道:“太太老爷都惦记得紧,想着临近年关了,姑娘好歹回去看一眼子,总不能不记得家里了。”
惜春冷冷地说道:“我记下了。”那婆子见惜春这般,也不能强制她,交代完提心吊胆地离开了。
惜春烦的不行,又舍不得把橘子掷到地上,她轻轻把东西放在桌上,抄起自己作的画卷成一团扔了出去,趴在床铺上呜呜哭起来。
入画陪着落泪,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个小小的女孩儿。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徘徊在成衣铺珍宝阁等店之间犹豫,停驻在米面摊子点心茶馆面前大快朵颐,却在街角一株梧桐树下慢下来。
这间镇山书局是一月前盘下来由书画店换了牌匾改的,外面放着姜汤,过路人都能喝一杯,里面是和墙面一样高的大书柜。听说真正的掌柜从没出面过,却有一个年轻公子管事。
古今奥义经书论道是主流,旁的还有一面或张贴着龙飞凤舞的潇洒诗句或誊抄着隽秀有力的沉稳字词,更有时候是一篇悲天悯人寂灭许久蓄势待发的文章,也是一幅妖魔鬼怪危害人间,岌岌可危的人世间一点微弱光芒暗暗反抗的图画。
“你们这儿是卖什么出名的?”
那公子笑道:“如今是想问京城里可有公子书生能比得上这些的,当然了,姑娘小姐们有学识的更是能与观内人侃侃而谈。来来往往的人都可以来看看,不买也能喝点茶水吃些点心歇歇脚看看景儿。”他总是微微笑,非常可亲,不论问什么都能答上来几句。
观内人?原来是世外高人的手笔,来往的人闻讯而来,静下心来打量。
有抨击文字过于秀气难堪大任的待考学子,却被贾芸微笑告知,此乃举人老爷所写,隔日那人便悄悄带了纸笔来临摹;有提笔讽刺文章太过于守拙磨磨蹭蹭的官员,次日贾芸便挂上了李纨以弹弓打出头鸟来反击的辩文;有不爱看诗文画的,左看右看瞅见了迎春偶然间随手写出来的棋局分析,喜滋滋地抱回家去了。
贾芸笑道:“若是有信心能与观园几位人士一比的,可上二楼。若是众人都说好,便可替下来挂在墙面上凭人赏阅。”一时间各类名流雅士听闻都愿意来,跃跃欲试地想作出好诗句好文章来。
柳湘莲从忠顺王府出来,一路愁眉苦脸地走到书局来了,他被跑堂热情地招呼着坐下喝姜汤,见门口的贾芸游刃有余地接待,心里有些羡慕,若是家里和从前一样,自己也不会如此难以讨生活。
他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听到那人说道:“我今儿要回去复宝二爷的令,你先帮我给爹妈带个话儿。”
宝二爷?贾府?原来是荣国府的书局。
柳湘莲一饮而尽,想起薛蟠已经被带去金陵了,薛蝌倒是还在京城,下定决心找他喝酒去。他起身跟着跑腿儿一路到了东边的后门。“薛小兄弟和宝兄弟可在?”
门房听着有宝玉的事情,见他眉清目秀面容姣好,想到宝玉素来喜欢好看的人,忙把他引进去。
“找宝玉?怎地来这边找宝玉了?”尤氏闷了一肚子气,她的老娘带着两个妹妹来了,贾珍和贾蓉都叫她好生照料,弄得她心烦意燥,连那边也不好再去了,她随意指了个人叫他带柳湘莲过去。
尤二姐在屋里陪贾珍贾蓉喝酒,尤三姐喝了几杯觉得闷,戏耍了贾蓉一通觉得没意思,自顾自地要出去吹风。
贾珍道:“她素来泼辣,出去闹了,别人也讨不到好。”尤二姐想了想,很快便答应了。
柳湘莲远远地便看到一女子歪在石桌上闭着眼睛,忙上前扶起来问道:“姑娘?姑娘?你如何了?”小厮道:“这是我们奶奶的三妹子,应该是吃醉了酒。”
尤三姐烦躁地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清秀俊俏的生脸,“你,你是哪里来的?”柳湘莲道:“你吃醉了,在这儿怕是会着凉的。”
尤三姐笑道:“怕什么?我身子好得很。”柳湘莲正要说些什么,忽地他的嘴被她捂住,清晰地听到她说:“你这呆瓜什么时候来的?我心里好乱,不过自己喝些酒,既不打搅别人也不叫别人打搅我罢了。”
柳湘莲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手臂不由自主颤抖着,这般大家族里的美貌红衣女子也会有烦忧么?他也有万千愁绪想要说出来,但这儿并不是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
旁边的小厮目瞪口呆,柳湘莲扶着尤三姐坐好后迅速退开,拱手道:“劳姑娘惦记,在下也曾千言万语皆不可言。今日来是想要找宝玉和薛兄弟倾诉的,却不想惊扰了姑娘。”
尤三姐见此人不但相貌好,品行也好,不像那些登徒子只知道前仆后继地扑上来调戏她。她有心相问,小厮却说宝玉那边散了,柳湘莲只能依依不舍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