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般癫狂的模样实在唬人，秋纹和茜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碧痕见他哭得嗓子都发不出声了，想到早有婆子飞奔去贾母处，她心一横，便从秋纹手中接了药碗想给他灌下去。

宝玉乖乖喝了，碧痕才微微放下心来，带着一点笑意安慰着说道：“喝了药就会好的。我们把他扶进去吧，多休息会便好了。”

谁知宝玉将手指塞进嘴里狠心一抠，“哇”地吐了一地，又趁几人不备，又往曲径通幽处跑去。可惜他全身发软，还没出去便脚下一绊倒在门口，麝月秋纹等手忙脚乱将他扶起还听着他说什么不要金玉良缘之类的话。

麝月叹了一口气道：“没有什么金玉良缘，你病好了就能见到林姑娘了。”宝玉躺在床上睁着两只朦胧的泪眼，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麝月回忆起他儿时的疯性，忙从枕下摸出一条藕色银丝线帕子塞进他手里，柔声哄道：“真的，是真的。你瞧瞧，这是林姑娘给你的，你可还记得？”

宝玉将帕子举到面前仔仔细细看过，又蒙在脸面上轻轻嗅着香气，心满意足地闭眼入睡。见他终于消停了，麝月随意擦了擦脸边的薄汗，对着茜雪叹道：“宝玉许久不曾这般闹了，属实磨人。咱们把林姑娘送来的东西找出来备上，省得他哭闹。”

茜雪点头，手脚麻利地把帷幔顶上的金摇叶耳坠搁到帐边，宝蓝色的喜鹊登梅荷包也从里间取来放在枕边，其它一应的东西拿匣子装了放在桌上，她笑道：“方才可把我吓坏了，宝玉看到我还愣住了，我还以为他不识得我呢。”

碧痕头也没抬地说道：“你们可与林姑娘说了，若她受惊再病了，宝玉还得闹一场呢！”茜雪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叫人去了。”秋纹坐在一旁帮宝玉擦脸，隐隐约约听了许多稀里糊涂的梦话，都不清楚便有些不以为意了。

即便贾府没了御赐的荣耀，宝玉也是家里的宝贝金疙瘩。贾母得知宝玉生病，拄着拐杖就要来园子里瞧，李纨忙喊了轿子，陪着贾母径直往怡红院来。

怡红院里里外外乌泱泱围了一圈太太奶奶姑娘丫环婆子，贾母坐在床边，握住宝玉的手关切地问麝月：“大夫可曾来看过？”麝月跪在床边道：“两位大夫都来看过来，煎了药才喝下去就吐出来了。”

昏睡中宝玉还将帕子放在胸口，泪痕犹现好不可怜！贾母心疼道：“这孩子鲜少生病，这一病倒是多了些孩子气。”王夫人环视了一圈屋里，全是笨笨模样的丫头，稍微放心了，也跟着说道：“既如此便叫他好生歇一歇，许是前几日吓着了。”

探春笑道：“若不然这几日去大觉寺求个平安，也好叫他睡得香些。”李纨点头道：“也好，正好小哥儿也有，只是苦了凤辣子，她最爱凑热闹。”

耳边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宝玉费力睁开眼，贾母慈爱地摸摸他的脸蛋，笑着说道：“顽皮蛋，说要出去玩儿，你就醒了。”宝玉扑进贾母怀里，豆大的泪珠尽数洒在贾母衣襟上：“老祖宗，你疼宝玉么？”贾母疑惑不解，忙搂住宝玉，怜惜地说道：“傻孩子，我不疼你疼谁去？”

纵使是王夫人也说不出贾母不疼宝玉的话，忙打圆场道：“宝玉这是烧糊涂了，你这孩子喝了药就生龙活虎了。”邢夫人这时候也说道：“小孩子病了，饿两顿睡一觉就够啦。”

宝玉扁扁嘴正要说话，屋外人影幢幢，雪雁自外面进来，见这么许多人也硬着头皮回禀：“老太太安好，两位太太安好，大奶奶安好。”她端正地问好磕头，咬着嘴唇道：“老太太，我们姑娘着了凉身上不好，现下不便来了。”

贾母点头道：“好，可请了大夫不曾？我待会来瞧瞧去。”宝玉却忽然激动起来，不住地喊着黛玉，挣开贾母的怀抱便要下床去，麝月茜雪忙上前扶住。宝玉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似一片飘在寒风中的落叶，浓烈的铁锈味儿卡在脖颈间，倏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宝玉！”

王夫人失声尖叫起来，底下的人乱作一团。宝玉歪歪地倒在地上，睁了眼睛僵着身子，任由丫环们搀他起来到床边坐下，不论问什么都不出声，周瑞家的狠狠掐人中也毫无反应。

周瑞家的颤着手，闭眼道：“怕是不好了……”王夫人又大哭起来，贾母深深吐了一口气，喊道：“快，拿了我的牌子去宫里求太医！再把两个大夫找了来。”鸳鸯忙应下，贾母闭了闭眼，琥珀上前帮忙顺气。

邢夫人李纨守着贾母，王夫人扑在床边哀声痛哭捶胸顿足，她三个儿女只剩下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宝玉了，怎么能不叫她痛心？王夫人隔着泪看宝玉的胸膛略有起伏，侧耳又听宝玉大声说：“我不能娶宝姐姐，我只要林妹妹，林妹妹，你不能丢下我，咱们死生都要一处去！”

王夫人拉了雪雁到面前来，宝玉却半点不瞧，只飞快伸手拽住雪雁的手腕不松，只活了一半似的。“快去把紫鹃喊来！”王夫人喊了金钏在身边，哽咽叮嘱道：“不论什么紫鹃乌鹃，哪一个都行，去你林姑娘那里讨一个得用的大丫环来！”

金钏不明所以，赶紧跑着往潇湘馆去。

贾母皱眉看着王夫人双手合十的虔诚模样，连忙叫了琥珀去黛玉身边看顾，心中感慨着王夫人一番爱子之情，又痛恨那个将宝玉刺激至此的人。

王夫人只看着木头人一样的宝玉，暗暗祈祷这一招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