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记忆涌进他的头脑,混沌之中只有一抹笑清晰明媚。那人浅笑盈盈,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柔柔地喊他……
“宝玉?正好你醒了,起身来喝药吧。”
紫鹃见他面上忽地飞起红,连带着脖子耳尖都变了颜色,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疑道:“难不成又烧起来了?”宝玉躲开她的手,端了碗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皱巴着脸,又下床奔至桌边灌了几口水才压了舌尖的苦味下去。
这会知道苦味儿便是正常了,紫鹃将碗放在一边,想着宝玉年轻气壮,好得快也是常事,若是黛玉也能如此就阿弥陀佛了。想到黛玉春冬与夏秋间时不时的咳嗽,紫鹃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宝玉多了许多画儿似的回忆,念念不忘的心上人仿佛还在怀中存着几分暖意,他见紫鹃坐在身旁,对上她的眼神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脸蛋道:“你叹什么气?”紫鹃别开脸道:“我在叹我自己。”宝玉忙追问:“你如何了?总不能是我给了你气受吧?”
浓浓的夜色充斥着大地,月亮隐在树梢后面不见踪迹,只有时不时一声蛙叫能唤回来片刻冷静。宝玉追问了两句便觉得没趣儿翻身睡下,紫鹃静默了一会感慨道:“我是府里头的家生子,自姑娘来了这里,我便伺候着她。往后她回家去,怎么能割舍下?”
宝玉急得跳起来,拉住紫鹃急急说道:“她才不会走呢!你不许说这样的话来骗我。”紫鹃转头正色道:“我何时骗你了?我自然是想和姑娘日日一处,可老太太指不定如何安排我呢!这不是叫我陪侍你了么?万一姑娘走了没带上我,山高路远的,也不知何时能相见。”
宝玉的泪水颗颗掉落在地上,大声道:“不许走,都不许走!”紫鹃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姑娘如今也大了,你这般反反复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哎,好好一桩婚事,偏你半点不上心。好吧,便是我跟了姑娘去,自家爹妈怎么办?两地相隔这么远,姑娘又是不爱分别的性子……生恩养恩,便是我都难以取舍。姑娘玲珑心肠,挂心老太太又担心林老爷,宝玉,你好好想想吧。”
紫鹃见他面色发白,又说道:“我知道你也是良善性子,你往后是要留在京城做高官么?姑娘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想念林老爷,指不定多难受。你从前有什么姐姐,往后便有什么妹妹。二太太与老太太各有执词,你又当如何?你们即便是定了亲,日后出了差池也能退亲,你倒是无事,可姑娘是一个清白的好姑娘,这般岂不是叫她无地自容了?”
宝玉此刻的心思全在一句“山高路远的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上,他慌得挠头抓脸,却又说不出话来,堵在胸口的淤物滚上来,急火攻心又吐了两口血。紫鹃吓得魂飞魄散,忙拍着宝玉的背,不住地宽慰道:“天爷啊,我方才是说笑的,你忘了吧!”
麝月在外间听着动静,进来看见一滩血,她现下倒没有慌得失了神魄,狠狠拧了拧自己的手臂缓了缓神,上前端了水给宝玉漱口,又和紫鹃一起把宝玉扶着躺下,忙不迭拿了帕子擦拭地上的痕迹。她知道宝玉先前便吐了血,只当他是复发了,紫鹃哪里敢再说话,也哄着宝玉又慢慢睡下。
宝玉老是睡不安稳,麝月便帮着紫鹃抱了被子铺在小榻上,熄了烛火才出去。紫鹃瞧着月儿沉沉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梦间一个大黑影站在榻边将她推醒。
紫鹃吓得出了一身汗,大黑影捂了她的嘴道:“是我。”原来是宝玉,他赤着脚站在地上。紫鹃点头道:“我不出声。”宝玉坐在榻边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迷雾散去许多,他问道:“林妹妹何时与你说过要回南边去?”紫鹃忙道:“不曾,我当真没骗你,她不曾说过。”
“她常常思念岳丈大人么?”
紫鹃叹气道:“偶尔读书写字的时候便会触及伤心事,姑娘们或是你来说说话倒能放下些。姑娘原先便爱多思多想,愈长大,偷偷落泪的次数便愈少,许是安心了。”
宝玉又道:“你不许哄我,她有没有想我?”紫鹃沉默一瞬,缓缓道:“你昨日才与她说过话,只今日没见面。”宝玉的脸色这才好一点,这倒是符合他自己的秉性,他摸着下巴说道:“林妹妹要去南边儿,你若是愿意与我们一道,我自会去求老太太放人。”
紫鹃点点头,又笑道:“这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宝玉定定地看着她说道:“你放心吧,我有我的门路。往后不用说这般话了,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夫妻一体,我去哪她去哪,她去哪我也去哪。”紫鹃怔了一怔,用力点头。
宝玉好不容易说完这些话,只觉得身上没力气,头也疼得不行,脑中搅成浆糊,只能歇了审问紫鹃的心思,自己走回床边缩成一团。
数不清的记忆蜂拥而至,一股脑儿的钻进脑海里,宝玉此刻似乎被分成几瓣了,一个叫嚷着要出家,一个吵着要寻死,一个又蹦跶着要往南边去,只有本身蜷在床边头痛欲裂。
宝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晒干再沁入水中,如此折腾几次,濒死的落魄、灼烧的痛楚接连而来。幽香从帷幔边传来,杏黄色的青梅香囊早已被他攥紧手心,柔软的香气救了他一命。
“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