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点点头,又问:“阁主,那今日为何要乔装去田间?听闻今日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翟文要去视察丝绸大户的桑地,我等一去,岂不撞个正着?”
昨日一夜雨,今日便晴空万里。
柳云岚抬头眯了下眼,说:“那便去与他撞个正着,不然怎知他在其位如何谋其事呢。”
至田间,只见一众江南织造局的人以翟文为首,连同布政使和按察使也都来了,一同聚在田前,看地里的一片桑树。
丝绸大户让手下采桑人跟他们解释着什么,引了一众农户围观。
柳云岚带着柳梅也凑至近前,方才听见他们在谈论这片桑树染了病害。
“大人,这整片的桑树靠近根部的叶片泛黄卷起,叶尾竟直接枯败焦褐,这本是常事,但如今就连嫩芽都发枯发黄,桑树矮小只有半人高。这没有新鲜桑叶,养蚕如何能结丝啊!”
“对呀。”旁边有人接话道,“草民家的地里,桑叶竟是染了粉,有的如白色织网,搓一下能捻成一条,有的如同白絮,被风一吹,又沾染到别的桑树上,如此一来,整片的桑树都成了这般样子,蚕又哪里肯吃这样的桑叶啊?”
江南织造局的人亦是焦头烂额,农户怎么种桑养蚕本不归他们管,但倘若桑树染了病害,届时影响蚕丝产量,销往异国的丝绸拿不出来,到时上头怪罪下来,他们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筹莫展之际,翟文却不想管那么多。
“咱家不管你们怎么求医问道,总之要拿出办法来,倘若拿不出那么多的蚕丝,在上面收咱家的人头之前,咱家先拿你们是问,哼。”翟文一甩袖,转身便走。
布政使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按察使也皱着眉头拂袖离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各自提了些不是办法的办法,尽力而为之余,只盘算着怎么保全己身。
柳云岚站在旁侧听了他们所言,了解始末后便把这些桑树的病状都记了下来,待回去问问有无懂桑树种植这方面的人。
但今日来此不光是为了此事,走访田间,同别的农户交谈一番后,柳云岚对今年的收成有了预估。
这些所见所闻,她不光自己需要知道,亦要整合成密报汇给总使。
太阳西斜,柳云岚也带着柳梅向来时路往回走。
回到高阁中,卸了妆扮,柳梅眉头微皱:“阁主都晒黑了些。”
柳云岚对着镜子看了看,并未发觉有何不同,不过昨日周从筠说今日要来找自己一叙,担心对方看出来,便还是让柳梅施了些脂粉。
“不过,阁主,听闻今日相爷与知府去了剿匪的山头,恐怕不一定会来。”柳梅说道。
柳云岚眉眼弯弯,偏头对她一笑,笑容中带了丝笃定的意味:“他答应的,就一定会来。”
“不过何人能保证呢,无妨,你跟后厨说一声,备些饭菜酒水。来不来都好,东西得先备着。”
柳梅称是,退出去安排事宜。
一直到月悬于空,周从筠都未至。
柳云岚静坐在桌前看着池中月影,颇有几分自在。
柳梅给她备了软烟罗的衣裳,头戴银钗,耳戴玉环,略施脂粉便如出水芙蓉。
柳云岚身体自带清香,叫人闻之欲醉。
她自斟自饮,不消片刻便醉意上涌,一手抵额,伏在桌上。
许久之后,直到杞楼首层及二层的喧闹散场,周从筠才匆匆赶来。
他进来之后,见到的便是一幅月下美人的光景。
美到他不忍唤醒柳云岚,美到他甚至不愿靠近,怕毁了这幅好光景。
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是惊醒了柳云岚,她略一抬头,双眼懵懂地看着门口之人道:“周郎,你来了。”
周从筠轻嗯了一声,看着冷掉的饭菜也不多作解释,只道:“我来迟了,见谅。”
“你有要紧事,不怪你。”
但柳云岚的这份善解人意却丝毫没有触动面前之人,他自顾自地倒了酒:“自罚三杯。”
临了还将喝光的酒杯倾斜,好让柳云岚看见干净的杯底。
此番柳云岚才像是彻底醒过来,关切地问:“你用膳了吗?我让人再将饭菜热一热吧。”
“的确还没吃,但不必热了,都是你的一片心意,就着这些饭菜,我也正好同你说说话。”周从筠制止了柳云岚,让她安心坐下,两人简单叙叙旧。
“那说什么?”柳云岚还有些拘谨,毕竟多年未见,对方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相爷,她亦不愿讲些乏味的话题。
“不必紧张,同我说说分别的这些年里你的经历吧。但也不必为难,你若不愿说的便不说,有愿意跟我倾诉的,或者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我乐意之至。”
柳云岚略一低头思索:“那我想想,该从何讲起。”
但此刻她心里想的却是:周从筠啊周从筠,真是惯会哄人。无论何种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都是一副情深义重、关切至深的样子,有趣。
周从筠就着凉了的饭菜,听她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