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微妙地一顿,目光轻轻扫过夏语凉的脸,意有所指,却并不尖锐:“……不会像某些人那样,随随便便,就在心里给我编出一部根本不存在的、精彩纷呈的恋爱大戏。”
说完,他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将自己这份坦诚摊开,任由对方检视。那目光里有无奈,有认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纵容的叹息。
此刻,李临沂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澄澈坦荡,仿佛这个被精心修剪过的“事实”坚不可摧,足以在夏语凉的世界里安然矗立,永不被风霜侵蚀。
他忘了,或者说不愿去想:谎言终究是谎言。即便用最诚恳的土壤掩埋,用最平静的呼吸浇灌,它也依然是深埋地下的异质物。总有一天,会有意外的光线刺穿地表,照见它无法被同化的棱角,让它无处可藏。
而他更无从预料,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为此刻这份看似稳妥的笃定,付出怎样辗转反侧、乃至锥心刺骨的代价。
“哼!小人之心!”夏语凉听完他那番“郑重声明”,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鄙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小声嘟囔道,“我才不屑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悄然翻涌起一股截然相反、甚至带着点恶劣的独占欲:我偏要。我偏要当着你的面,给你编一段。想象着如何绘声绘色,如何添油加醋,如何把那些莫须有的情节说得活灵活现,让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别人听去的耳朵里,更烫在……李临沂无从辩驳的无奈里。
一丝隐秘而灼热的念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这样才好。
这样,那些觊觎的目光才会退却,那些轻浮的靠近才会止步。
这样……你或许就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这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执拗,沉入眼底那潭看似不屑、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中。
“喂,你俩……打情骂俏够了吗?”
一个凉飕飕、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像刀片划开了胶着的空气。尹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挨近了,就倚在旁边的墙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在敲打某种倒计时。
“够了的话,”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直无波,“是不是能走了?”
“啊?哦,好、好。”夏语凉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只有彼此的迷梦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根——他这才意识到刚才两人挨得多近,话里话外又缠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李临沂,动作大得有些狼狈,转身就慌乱地抓住了尹宁的小臂,指尖都在发烫:“走、走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拖着尹宁就埋头往门外快步走去,背影僵硬,脖颈红了一片,连步子都踩得凌乱不堪。
走廊的光落在他仓促的背影上,将那点无处可藏的羞赧与慌乱,照得一清二楚。
单元门被推开,一股饱含湿润草木气息的晚风扑面而来。夏语凉这才惊觉,来时还是夕阳余温未散的午后,此刻竟已彻底浸入夜色。墨蓝色的天穹上悬着几粒寂寥的星子,风拂过脸颊,不再是冬日那种刀割般的凛冽,而是裹着些许温存的、柔和的凉意。他深深吸了口气,泥土与隐约新芽的气息沁入肺腑。
原来……春天已经到了。
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那么,象征着一切炽热、明朗与无所顾忌的夏天,应当也不会太远了吧?
回去的路,气氛变得古怪而紧绷。尹宁果然如他骤然冷却的态度所示,再未与李临沂有过任何交流,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投去。只是这一次,主导这份疏离的并非李临沂的回避,而是尹宁本人。他几乎紧贴着陆旭身侧,步履迅疾,仿佛急于摆脱什么,硬生生将身后李临沂的存在,隔绝在一条清晰而冷漠的界限之外。
夏语凉被尴尬地夹在中间——前方是并肩疾行、仿佛自成结界的尹宁与陆旭,后方是独自一人、沉默跟着的李临沂。他几次迟疑地回头张望,脚步乱了节奏,走快了怕追上前面那无形的墙,走慢了又像在刻意等待后面那个被“遗弃”的人。他像个突然失去平衡的钟摆,在这段沉默的归途上,左右摇摆,无所适从。
“喂,”他终于没忍住,等李临沂慢吞吞走近,便压低声音,满是探究地问,“我真搞不懂,旭哥到底跟尹宁说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子对你……冷成这样?”他嫌前面两人走得太快,那股低气压让他跟不上,索性停住脚步,杵在原地等李临沂。
“我怎么知道?”李临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你要实在好奇,就去问旭哥呗。反正我是无所谓,”他甚至还耸了耸肩,补充道,“他这样正好,只要别再来烦我,我谢天谢地。”
“嗯……”夏语凉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静静地落在前方尹宁的背影上。尹宁正侧着头和陆旭说着什么,从后面看去,两人肩膀偶尔轻碰,姿态放松自然,甚至能看见尹宁说话时微微晃动的发梢,和陆旭侧脸上那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
一点也不像受了打击,或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失望的消息。反而透着一种熟稔的、旁人难以介入的融洽。
那尹宁这骤然的、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夏语凉看似平静的眼底,再次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执拗的涟漪。夜色渐浓,那涟漪也仿佛被染上了墨蓝的底色,沉甸甸的,化不开。
快要走到车站时,夏语凉刚酝酿好道别的情绪,却看见前方尹宁眼睛一亮,转身就朝他小跑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眸子里,跳跃着兴奋的光点。他一把抓住夏语凉的手臂,力道带着不由分说的雀跃:“夏语凉!别回去了,我们去逛多瑙河吧!”
“啊?”夏语凉累得骨头都像散了架,此刻唯一的渴望就是找张能陷进去的椅子,安稳地吃顿热饭,然后立刻回家把自己扔在床上。“可我还没吃饭呢……真的没力气逛了,”他试图婉拒,声音里透着疲惫,“要不今天算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聊聊天,不也一样吗?”
“哎哟,又不是你一个人没吃!旭哥也饿着呢!”尹宁显然早有全盘计划,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都想好了,去河边的路上随便买个土耳其烤饼(D??ner Kebab),又实在又顶饱,边吃边走,还能助消化,多完美!”
“可是……”夏语凉话音未落,身体已被尹宁一把拽上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他踉跄着站稳,下意识回头,却看见陆旭和李临沂竟然也紧随其后,跟着挤了上来。
车门在他们身后“嗤”地关闭。
“你们……怎么也上来了?”夏语凉看着最后一个上车的李临沂,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漾开的欣喜。车厢的灯光晃晃悠悠,映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嘴角那抹来不及藏起的弧度。
“哦,”陆旭抓着头顶的扶手,在晃动的车厢里稳了稳身形,解释道,“刚才尹宁说,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想让我陪着去多瑙河边走走,散散心。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就一起去吧。”他说完,目光转向身旁同样一脸状况外的李临沂,问道,“你呢?怎么也上来了?”
“我?我我我……”李临沂被问得猝不及防,舌头打了个结。搬了一整天家,他累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满脑子只想找张床立刻躺平。可刚才鬼使神差地,眼看夏语凉被拽上去,陆旭也跟了上去,他两条腿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步就迈了上来。现在被陆旭这么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多突兀。“我……我又没你家钥匙!”他终于找到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站不住脚的理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点,带着点虚张声势,“难道让我一个人傻站在你家门口,吹着冷风等你回来啊?”
“可是,”陆旭更加困惑地皱起眉,“你为什么不回自己新住处?不是已经收拾好了吗?”
“我……”李临沂哽住,眼神开始飘忽,大脑飞速运转,“当然是因为还没彻底收拾干净啊!乱糟糟的,根本没法住人!”他硬着头皮,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丝抱怨的腔调,“而且……而且我的床单被套都还在你家呢!没拿来,我今晚不睡你家睡哪儿?”他挺了挺背,仿佛这临时拼凑的借口天衣无缝,完全忽略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今天就能搞定一切”的样子。
车厢里灯光昏黄,晃动着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李临沂说完,立刻把脸转向车窗,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夜景,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哦……这样啊。”陆旭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深了些,像夜雾里一盏不刺眼的路灯。“那好吧,我就再收留你一晚。”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接住了李临沂那摇摇欲坠、强撑出来的借口,给了一个体面又踏实的落脚点。
趁着车子行驶时特有的、低沉的嗡鸣与晃动,夏语凉把尹宁拽到了车厢连接处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灯光更暗些,噪音也更大,像个临时的、与世隔绝的小小孤岛。
“你到底怎么了?”夏语凉压低声音,眉头不自觉蹙起,目光在尹宁脸上仔细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痕,“真遇上麻烦了?是谁?”他下意识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只要尹宁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能立刻冲出去。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尹宁看他这副全然当真、甚至快要“同仇敌忾”的模样,脸上瞬间绽开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你怎么不开窍”的夸张表情。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幅度之大,几乎要看到后脑勺去,“你是不是这儿缺根弦啊?”他用手指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压着嗓子,每个字都裹着热气喷在夏语凉耳边,“我!这!是!在!帮!你!啊!”
“帮我?”夏语凉彻底怔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脑子里那团浓雾非但没散,反而翻滚得更厉害了。帮?从何帮起?
“对啊!”尹宁见他还是这副懵懂样,急得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夏语凉的耳朵,气音又快又急,却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压不住的兴奋,“你之前不是扭扭捏捏,想让我帮你探探李临沂那根木头,对你到底有几分意思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绝佳时机!”
“你……你确定这是帮我?”夏语凉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之前那些令人心头发紧的过分热络,那突兀得近乎残忍的冰冷转身,难道……全都是戏?是一场为他而设、他却全然蒙在鼓里的试探前奏?
“那不然呢?我闲得发慌陪他演深情款款再秒变冰山啊?”尹宁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黑亮,表情真挚得近乎“痛心疾首”,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被辜负信任的委屈,仿佛夏语凉此刻的怀疑,才是对他“一番苦心”最大的误解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