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夏语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霜的湖面。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狠狠拧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他信了。那最后一丝疑虑,在李临沂苍白的面色和微颤的唇间彻底消散了。于是,所有的愤怒、委屈、自保的尖刺,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铺天盖地、无处安放的心疼。
他走上前,几乎没有犹豫。微微踮起脚尖,仿佛想要更近地看清,又像是某种本能的靠近。双手抬起,带着夜风的微凉和自己掌心的、一点点回暖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捧起了李临沂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下细微的、因紧张而绷紧的肌理。他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来回地端详着,目光专注得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这段分离岁月里他错过的所有痕迹。
昏黄的灯光此刻变得清晰起来,照亮了李临沂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动。夏语凉这才真正“看”清——他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加嶙峋分明,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消瘦;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淡淡的、无法掩饰的青黑阴影;而那总是显得疏离或桀骜的眉宇间,此刻的确缠绕着一股前所未见的、深重的疲惫。他是真的瘦了,也憔悴了。这个认知,让夏语凉的心又酸又软,塌陷下去一块。
“你……你这是信我了?”
李临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是贪恋地、甚至是贪婪地感受着来自夏语凉掌心那细腻而真实的温度,那温度像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他因紧张而冰凉的皮肤,直抵心脏。然而,心中却如同正经历着一场翻江倒海的地震——
有惊讶,惊讶于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竟然如此轻易地、毫无保留地被接纳了;
有恐惧,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恐惧着未来某天真相败露时,夏语凉此刻这双盛满心疼的眼睛,会变成何等失望与憎恨;
有不安,深深的不安,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楼,美丽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庆幸。庆幸夏语凉相信了,庆幸这场因他退缩而引发的、近乎毁灭的冲突,竟然以这种方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那这一关……这一关,是不是就算暂时、侥幸地过去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夏语凉,对方眼底纯粹的心疼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内心所有阴暗的算计和恐惧都无所遁形,让他几乎想要闭上眼睛。
“嗯,我相信你了。”
夏语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肯定。他没法不信。李临沂叙述时的那些具体细节,还有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真挚”的情绪(或许,更多的是他自己渴望看到的那份真挚),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怀疑的、坚硬的破绽。他累了,也疼怕了,于是心甘情愿地接过这个解释,像接过一剂能暂时麻痹痛楚的良药,用来小心地敷在自己那些陈年的、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上。
“那……那是不是……”李临沂的声音瞬间因汹涌而来的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颤抖。他的双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是骤然落入了整片破碎的星辰,闪烁着灼人的光。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澎湃汹涌,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过度的沙哑,仿佛要将自己积压已久、无处安放的所有情感、所有等待,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决堤般地释放给眼前这个人。他如痴如醉地望着夏语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心疼尚未褪去。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自信猛地涌上心头,冲散了先前的恐惧和不安——或许,就在今晚,就在此刻,他就能触碰到那个期盼已久的、肯定的答案,就能将这个人重新、真正地拥入怀中。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想要和我试试?”
夏语凉却没有被他这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所感染。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迟疑着,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轻轻问出了这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让他欣喜之余又莫名忐忑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颗骤然投入滚水中的冰块,让周遭灼热沸腾的空气,发出“滋啦”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却的轻响。
他以为自己会兴奋得跳起来,会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会像个傻子一样喜极而泣。毕竟,这句话他等了那么久,久到几乎成了执念,像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每一口呼吸都渴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绿洲。
可真当那片绿洲清晰地、触手可及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却迟疑了。脚步钉在原地,不敢轻易向前靠近,甚至……心底翻涌的,远没有预想中那般纯粹的、爆炸般的喜悦。
夏语凉想,如果这句话,放在三个月以前,在他尚未被现实反复捶打、尚未如此深刻而具体地体会到两人之间那条无形鸿沟的时候,该有多好。那时的他,或许还能凭着满腔孤勇和炽热的爱意,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紧紧抓住。
可现在不行。
因为此刻,充斥他心间的、比那微弱喜悦更庞大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几乎绝望的认知——那差距。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具体到每一次对话的停顿、每一个选择的差异、每一道目光所及的风景。它横亘在那里,清晰、坚硬、无法跨越。
没错,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自卑。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像个蹩脚的牧师般对着镜子反复念叨:“要勇敢”、“你配得上”、“爱情无关其他”。可当李临沂——这个活生生的、带着他全部光芒与距离感的人——站在面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说出“试试”时,那些精心构筑的纸墙便在瞬间被现实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刻在骨髓深处的卑微感,如同苏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退缩的念头。眼前这个人,是家境优渥、从小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小少爷,是习惯了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天之骄子;而他,尽管家境也算殷实顺遂,但和李临沂所代表的那种世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广袤世界里一粒最最平凡的尘埃,偶然被那束过于耀眼的光照亮,便误以为自己也能发光。
他甚至偏执地、不受控制地想:眼前这个人如此耀眼,像一颗自行发光的恒星,身边自然环绕着那么多同样出色、能与他的光芒交相辉映的星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长久地、专注地看上如此平凡普通的自己呢?就像一幅名画,怎么会甘心永远悬挂在一面暗淡无光的墙上?
也许……也许这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逗弄,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实验?或者,是另一个更高级、更残忍的玩笑,要等他满心欢喜地踏入,再微笑着看他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他不敢接。他需要确认,不停地确认,反复地确认。像守财奴清点金币一样,他需要一遍又一遍地从对方的言语、眼神、甚至细微的呼吸节奏里,艰难地搜寻、辨别、收集那些看似是“爱”的蛛丝马迹,然后用这些脆弱的证据,去勉强加固自己那早已摇摇欲坠、满是裂缝的信心堡垒。
原来,他一直以为,只有“不被爱”才会让人惶惶不安,没有安全感。可此刻,在这份看似触手可及的爱意面前,他隐约而恐慌地察觉到:原来,得到了那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爱,也一样会让人患得患失,一样会陷入更深的不安与自我怀疑。这份“得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未知数。
“夏语凉,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得到预想中那个欣喜的、带着泪光的拥抱或肯定的答复,反而等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甚至带着退缩意味的问题。李临沂嘴角那抹勉强维持的上扬弧度瞬间变得僵硬,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了起来,在额间刻下困惑的纹路。他的表情写满了错愕和不解,眼神里那灼热的星光也黯淡了几分。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真相大白”、看似冰释前嫌、关系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的关键时刻,夏语凉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和他预演的剧本,完全不同。
“因为……因为我有很多缺点啊!”夏语凉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地,用一个最安全也最浮于表面的理由,仓促地掩盖了那个真正让他如鲠在喉、羞于启齿的核心——那关于门第的差异,和深植骨髓的自卑。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无比荒诞的念头:如果他不是夏语凉就好了。如果他的家庭背景能与李临沂真正地“门当户对”,如果他的成长轨迹里没有那些因为“普通”而产生的微妙局促,或者……如果他不是现在这个自己,而是像陆旭那样,天生带着沉稳可靠的气场,拥有令人信服的能力与担当,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站在李临沂面前,是不是就能挺直脊背,更有底气一些?是不是就能真正将自己放在一个与对方“对等”的位置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接受一份来自云端的恩赐,忐忑不安,受宠若惊,又满心惶恐地,去坦然迎接这份他渴望了太久、却又害怕接不住的感情?
此刻的李临沂,对夏语凉而言,就是那不可多得、让他本能地渴望靠近,却又害怕被其灼伤、最终化为灰烬的耀眼天光。而他,只是那一株最普通的、本能地仰望着太阳、日复一日转动着花盘,根系却深扎在平凡乃至卑微土壤里的向日葵。他向往那光,贪恋那温暖,却比谁都更清醒、更疼痛地深知,彼此之间横亘着的,是何等遥不可及的距离。
而当时的李临沂,确实未能穿透夏语凉那些层层叠叠、以“缺点”为名的脆弱伪装,未能透彻明白他笑容之下、退缩背后那份沉重如枷锁的真实顾虑。他只以为,是眼前这个看似柔软、实则别扭的小人儿,因为他过去数月的刻意冷漠和伤害,而生出的迟来的害羞、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矫情,或是孩子气的、想要扳回一城的小小“报复”。
他真正读懂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是在许久许久以后,久到连四季都模糊了边界。是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他从一场大梦中骤然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空落落地疼。梦里有那株向日葵,一直朝着太阳,直到茎秆折断,花瓣枯萎,也未曾真正靠近半分。只是那时,当他终于彻悟那无声的凝望里包含了多少无声的挣扎时,他的身边,窗台之上,早已没有了那株总是追随着他、却又在某个他不曾留意的黄昏,悄然离去、不知所踪的向日葵。
夜风拂过此刻的他们,带着凉意。李临沂看着夏语凉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只觉得那“缺点”的借口蹩脚又可爱,心中那点因被质疑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缺点?”他轻笑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哄,“没关系,说出来听听。你的缺点,或许……刚好是我的‘非分之想’呢。”
“缺点?是吗?哪儿啊?”李临沂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若有似无的戏谑。只是,他的余光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瞥向了不远处——一个身影正沿着路灯的光晕,不疾不徐地朝这边渐行渐近。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面上却丝毫不显。
“嗯……我……我脾气不好。”没想到,夏语凉竟然真的开始掰着手指,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带着点检讨意味地数落起自己。这天真又毫无防备的认真模样,与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小刺猬判若两人,让李临沂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险些没憋住,当场笑出声来。
“嗯。”李临沂赶紧垂下眼睫,强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用力抿了抿唇,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重大缺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姿态,宛如一个在赛场上评判球员是否违规的严格裁判,严肃道:“确实不好。而且还相当臭,像点燃了的炮仗,一点就着。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有时急了还对我拳打脚踢,一点也不温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语凉微微泛红的眼圈,“还特别爱哭,是只不折不扣的爱哭鬼。”
他每数落一条,夏语凉的小脸就垮下去一分,嘴唇也越撅越高,满脸都写着“我有这么差吗”的不服气和委屈。李临沂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陡然从“裁判”切换成了毫无原则的纵容与温暖,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但还好,”他轻轻地说,眼神专注,“我可以忍受你的臭脾气。也只愿意忍受你的。”
“切……”夏语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小小的抗议,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也……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糟吧。”他嘟囔着,但仔细在脑海里回放了一下,李临沂指控的“罪状”——发脾气、不温柔、爱哭……好像、似乎、大概……都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他顿时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用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小小声地妥协道:
“那……那我以后答应对你温柔点……不就行了吗?”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为了对方去改变的决心。
“行啊!”李临沂心里乐得像是炸开了漫天烟花,表面却还要强撑着不动声色,只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呢?继续说,我听着。”
“嗯……还有,还有我胆子小。”夏语凉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这个“秘密”。
“嗯,这个我已经深刻、且痛苦地领悟到了。”李临沂煞有介事地点头,仿佛回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随即又扬起嘴角,“幸好,我胆子够大。以后,可以勉为其难地保护一下你。”
“我……我还总是爱闯祸。”他小心翼翼地补充,像是交上了一份糟糕的成绩单。
“确实,”李临沂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奇异地混杂着纵容,“但还好,截至目前,你闯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祸,虽然麻烦,我也都……勉为其难地、算是给你收拾干净了。还有吗?”
“我……我酒品不好。”夏语凉的声音已经细如蚊蚋,脸也红透了。
“这个确实。”李临沂立刻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夸张表情,甚至还配合地往后仰了仰头,“不过比起这个,你喝醉后喜欢逮着人拽头发、死活不撒手的毛病,更可怕一点。”
“还有我……”
眼看着这场他期待中本该浪漫旖旎、互诉衷肠的告白时刻,快要彻底演变成夏语凉同学的“自我批评与反省检讨大会”,并且大有无限延伸下去的趋势,李临沂赶紧出声,温和却坚决地打断了他。再让他这么说下去,不知道又要冒出什么稀奇古怪、让他哭笑不得的“缺点”来。
“夏语凉,”他的声音彻底柔和下来,像傍晚沉静下来的湖水,褪去了所有戏谑,只留下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不用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