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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为你冒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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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的“嘟”声短促而机械,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方才还缠绕在耳边的所有温度与生动。

李临沂握着手机,维持着通话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夏语凉”三个字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刚刚冷却的烙印。

然后,他脸上那层柔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如同退潮时最后一道被沙滩吞噬的细浪,迅速、无声、彻底地消失殆尽。那笑容消失得如此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淡漠,从他眼底缓缓漫上来,直至浸透整张面孔。

他缓缓放下手臂,将手机搁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那声音很轻,在这过于寂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某种仪式落下的句点。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的公寓,户型通透,装修简洁,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还算不错的夜景。恒温空调兢兢业业地维持着二十二度的宜人体感,不冷也不热。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四面八方涌来的空气,却像掺了看不见的冰碴,一丝丝、一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缝。

他抱了抱手臂,指尖触到的衣袖布料是温热的,掌心之下却是凉的。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嗡鸣,能听见窗缝里漏进来的、遥远模糊的车流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规律,却空洞得如同灌满了冷风的隧道。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杜甫。想起那首字字泣血、浸透了秋日寒凉与苍茫悲意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是很久以前,高中语文课上,老师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逐句讲解的。彼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心思早已飘到下课后的篮球赛,只依稀记得“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开篇。那些干枯的诗句,像秋天的落叶,从耳边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此刻,不知为何,它们却从记忆深处一片片飘了回来,带着陈旧的书卷气,和某种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共鸣。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下意识地默念出这句。

明明他住的是钢筋水泥浇筑的现代化公寓,墙壁洁白无瑕,屋顶坚固无比,莫说漏雨,连一粒灰尘都难以飘入。可为什么,此刻他内心的某个角落,竟如同那间被秋风摧残、冷雨浸透的破旧茅屋,四处漏风,潮湿阴冷,找不到一处干燥可栖身的地方?

那种被遗弃般的孤寂与凄惶,像无形的冷雨,不疾不徐,绵密如麻,正从四面八方朝他落下。

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心底漫出。

他忽然有些理解杜甫了。

不是理解了那间漏雨的茅屋,也不是理解了那个秋风怒号的八月。他理解了那种——明明身处人群却无人可语,明明活着却像被世界遗忘了很久——的感觉。

窗外,正是狂风骤雨。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几乎要擦到对面楼宇的屋顶,像一张湿透的、沉甸甸的旧棉絮,把整个世界闷在里面喘不过气。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猝不及防地撕裂天空,将天幕劈开狰狞发亮的裂口,随即,滚雷裹挟着轰鸣声碾压而至,由远及近,仿佛有巨兽正拖着沉重的锁链从天际走过,每一步都要撼动大地。

窗外的树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条被吹得披头散发,叶片翻卷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惊惶无助的手在徒劳地挥舞。它们颤颤巍巍、孤立无援地立在肆虐的雨幕里,像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被无情的天威反复推搡、揉搓,腰背佝偻,根须动摇,随时都可能“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颓然倒下。

李临沂用空着的那只手,动作有些迟缓地从茶几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烟盒是铁制的,磕动时发出空洞的“咔咔”声。他低头,拇指按动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啪”一声蹿起,在他微微低垂的脸庞上跳跃了一下,映亮那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火光随即熄灭,只剩下烟蒂前端那一明一灭的猩红火星,在昏暗的室内固执地呼吸。

他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灌满肺腑,再缓慢地、从微微张开的唇间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眼前袅袅散开,扭曲、升腾,像一个个虚弱的叹息,撞到冰冷的落地窗上,撞散了,消失不见。

他目光投向窗外。

往日这个时段,楼下的街道总还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偶尔会有遛狗的老人、放学结伴的学生、拎着购物袋匆匆归家的上班族。可此刻,目之所及,门可罗雀,空无一人。只有暴雨,瓢泼地、倾盆地、不知疲倦地肆虐着,将整个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湿漉漉的灰。

这样大的雨……

他心里漠然地想着,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也许今天,不会有人来看他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他习惯了独处,甚至在某些时刻享受孤独——一个人的公寓,安静,整洁,没有任何需要迁就、需要应对、需要表演的时刻。他以为那是自由。

可也许是人在病中,体温升高时意志也会随之软化,身体和神经都变得格外脆弱、格外敏感的缘故。此刻,在这狂风骤雨的下午,在这空荡荡的、只回响着自己呼吸声的房间里,他竟异常地、近乎贪婪地渴望能有人陪伴在身边。

不必说话,不必做什么,甚至不必看他。

只要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的体温,另一道浅淡的影子,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与他共存——就足以驱散这蚀骨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漫出来的清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久到几乎忘了这种辛辣的、带着轻微灼烧感的气体划过喉咙时的具体触感,忘了第一口吸入时那种微微呛咳的本能反应,也忘了青灰色烟雾在指缝间缠绕、升腾、最终消散殆尽的轨迹。那仿佛是另一个时代的习惯,属于那个还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麻痹神经、对抗虚无的李临沂。

只是方才。

和夏语凉通了那通电话,听着对方因为自己而焦急、自责、甚至气急败坏到语无伦次的声音,感受着那份隔着电波依然滚烫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担忧——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深切慰藉与巨大空虚的矛盾情绪,忽然像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了心头。

慰藉,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在乎,是那种会因为他一句“喉咙疼”就立刻揪紧心脏、恨不得立刻飞过来的、沉甸甸的在乎。

而空虚,则是因为……当电话挂断,那些声音、那些情绪、那些短暂填满这间屋子的“活着”的气息,便也一同被抽走了。留下的,依然是这四壁白墙,依然是这恒温二十二度的、恰到好处的、令人发冷的寂静。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这种久违的慰藉方式。

看着那一点在昏暗中固执地闪烁、一明一灭的猩红火星,感受着辛辣的烟雾缓缓充盈肺腑,再缓慢地、温热地呼出——他仿佛才觉得,这间冰冷得如同标本盒、时间都仿佛凝滞了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其实,他一直都有慢性咽炎的老毛病。

很多年了,时好时坏,像一道潜伏在身体深处的、随时会裂开的旧伤。重新回到匈牙利后,或许是因为气候的差异,或许是因为生活作息的不规律,也或许只是单纯的“水土不服”——免疫力悄然下降,那道潜伏的伤口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急性扁桃体发炎便顺势而来。

而那天晚上点的那盘蚊香,充其量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恰好踩在节点上的诱因,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无非是将体内早已存在的、蠢蠢欲动的病毒因子,更快地引爆了出来。

所以,李临沂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根本怪不到夏语凉头上。

那盘蚊香是无辜的。推荐蚊香的夏语凉,更是无辜的。

可他却偏偏要倒打一耙,偏偏要蛮不讲理地、近乎强词夺理地将所有错处都归结到那盘早已烧成灰烬的蚊香上,归结到那个远在几公里外、此刻大概还在办公桌前心神不宁的夏语凉身上。

他垂着眼,看着烟灰缸里那堆冰冷的残骸,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无非是因为……

他想用这种近乎幼稚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倒打一耙”,来索取那个人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心疼,更多的、毫无保留的关心罢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驱散这间屋子里、这具躯壳里、这颗心脏里,那片驱之不散的、无人知晓的荒芜。

他又吸了一口烟。

这次,没有辛辣感,只有绵长的、熟悉的苦涩。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残响。天色依旧阴沉,看不出时间。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再拨下一个电话,也没有等来任何新的消息。

只有指间那一点即将燃尽的火星,固执地、微弱地亮着,像某种不肯彻底熄灭的、渺茫的期待。

一开始生病时,他喉咙肿痛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碎玻璃,高烧烧得他半夜辗转难眠,浑身酸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那时,他确实没想过要告诉夏语凉。

告诉他做什么呢?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隔着时差(其实没有时差),隔着各自忙碌的生活,无非是多一个人跟着担心罢了。他向来习惯自己扛,也坚信自己能扛过去。

可是。

在接下来那几天昏沉难受、独自硬撑的日夜里——他蜷在沙发上,昏睡一会儿,醒来,看着窗外同样的天色发呆,再昏睡过去——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始终暗着。他翻过几遍通讯录,划过夏语凉的头像,又划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一个字也没敲。

他没有等到夏语凉只言片语的问候。

那条对话框,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夏语凉分享给他的一首新歌,他听了,觉得不错,但忘了回复。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也未曾主动联系对方的事实。那股被忽略、被冷落的不快感,像霉菌一样,在心底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发酵、膨胀,最终演变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一股灼烧肺腑的、无名的怒气。

凭什么我病得这么难受,你却好像无事发生?

凭什么我在这间屋子里熬着,你却能在外面过你的正常生活,上班、开会、和朋友吃饭、甚至还有心情分享新歌?

凭什么……好像我不重要?

这个念头如此幼稚,如此不讲道理,连他自己在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都觉得荒谬可笑。可它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细刺,看不见,拔不出,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

于是,在那股赌气情绪的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沉寂了数日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决绝,敲下了那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夏语凉,我恨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短促轻快,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他看着那行躺在对话框底部的消息,心底那一瞬间,竟涌起一种扭曲的、近乎快意的释然。

现在,他的病情虽然依旧有些低烧,喉咙也总是隐隐作痛,吞咽时还有一丝涩意,但比起前几天那种说不出话、头重脚轻、连下床都费力的状态,自然是好了太多太多。

可他偏偏还要在电话里,刻意地、甚至带点表演性质地,装出一副病入膏肓、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线的虚弱模样。

他压低嗓音,让气息听起来更浅、更短;他故意在句末带上颤抖的尾音;他在合适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虚弱地咳嗽两声。那咳嗽声控制得分毫不差——不能太响,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听不见。

而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他对着窗外倾盆的大雨,无声地勾起嘴角。

那是一个得逞的、近乎恶劣的、像偷到腥的猫一般的得意笑容。弧度很轻,稍纵即逝,却在这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映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一道一闪而过的裂痕。

没错。他搞出这一场“病中作妖”的戏码,发那条莫名其妙、让人一头雾水的消息,在电话里极尽撒娇耍赖、装可怜之能事,甚至不惜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连药都不会买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再一次确认。

确认自己在夏语凉心中,那不可动摇的、独一无二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被取代的重要地位。

像小孩子非要大人亲口说出“我最爱你”,像溺水的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像走在悬崖边的人需要一遍遍确认脚下的路还在。

他知道这很幼稚。他知道这很卑劣。他知道那条“我恨你”像淬毒的箭,一定会扎伤那个毫无防备的人。

可他需要这剂毒药。因为只有看到夏语凉被刺痛后的反应,他才能确认——自己在那个人心里,还有能够刺痛的重量。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被雨水疯狂冲刷的落地窗上。

玻璃是凉的,隔着它,暴雨正以倾斜的角度反复鞭笞着这座城市的肌肤。窗面模糊,像一面蒙了水雾的、失真的镜子。那镜子里倒映着他此刻的身影:一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轮廓被蜿蜒流淌的水痕切割、扭曲、变形,肩膀微微塌着,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么孤单。

那么……伤感。

他盯着倒影里那个被瓢泼大雨一遍遍洗刷着的、仿佛正沉浸在无尽忧伤里的陌生人,忽然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从胸口某个幽深的角落缓慢涌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试图忽略、却在此刻再也无法压制的事实——

他想夏语凉了。

不是那种“有空见个面”的想,也不是那种“下次约饭”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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