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吉他声和歌声,在夏语凉那声清脆急切的呼喊中戛然而止。
几乎是下一秒,门就“咔哒”一声被从里面迅速拉开。
李临沂一手还握着门把,另一只手随意地抱着一把原木色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Martin吉他。他看到门口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的夏语凉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像是冰雪初融,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夏日最炽烈的阳光,猛地穿透所有阴霾,温暖、耀眼,直直地撞进夏语凉心里,让他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地狂跳起来。
“夏语凉,你来啦!”李临沂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他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夏语凉,“这次来得挺快嘛,值得表扬!说吧,跑这么急,是不是……特别想我啦?” 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调侃又回来了。
然而夏语凉此刻完全顾不上回应他的调侃。他的注意力全被李临沂的嗓音吸引了过去。那声音清亮、流畅,虽然还带着一点点使用过度的微哑,但之前那种沉重的沙哑和痛苦感已经消失了!
“你的嗓子好啦?真的没事啦?”夏语凉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立刻大步跨进门,凑到李临沂面前,仰起头急切地追问。他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宝石,熠熠生辉。他甚至还踮起脚,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般细细打量着李临沂的喉咙,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它是否真的痊愈了,依旧不放心地喃喃:“真的……好全了吗?不会再反复了吧?”
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李临沂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放心吧,我真的好着呢!已经没事了,彻底好了。” 方才弹唱时,他心底还残留着一丝担心,怕夏语凉还在为之前的事赌气,不肯来,或者来了也是冷着脸。但现在,看到对方一进门就只顾着关心他的身体,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担忧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李临沂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实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的所有情绪都会只为陆旭一人牵动,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却没想过,命运还会送来一个夏语凉,让他同样会为之牵挂、患得患失,会因为对方一个关切的眼神而满心熨帖。
“是嘛!”确认了他真的无恙,夏语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双手抱胸,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语气带着夸张的嘲笑:“你们这些‘有钱人’还真是身娇肉贵哦!一盒蚊香也能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居然前前后后拖了大半个月才好!啧啧啧……” 他说完,还故作老成地直摇头。
“行啦!别给你点阳光就灿烂!”李临沂被他逗笑,没好气地反驳,“我这样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要不是某个小笨蛋非要让我生吞那么大的‘暗器’……”
那时,李临沂并没有特别在意夏语凉脱口而出的“有钱人”这三个字,只当是他随口一句玩笑式的吐槽,并未深思这背后是否意味着夏语凉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未曾明言的家世背景。他是在很久以后才幡然醒悟,原来夏语凉早早为他贴上的这个“有钱人”标签里,究竟承载了多少无形的压力,以及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家伙,是抱着怎样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想要跨越鸿沟,与他走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语凉毛茸茸的脑袋,动作带着满满的宠溺:“别在门口磨磨唧唧的了,快进来!小心站久了着凉,到时候可就要换我來照顾你了。” 他习惯性地拉住夏语凉的手腕,将人往屋里带。
夏语凉被他这蹩脚的借口逗得“噗嗤”一笑,心里吐槽:现在可是夏天诶! 但身体还是乖顺地跟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然而,他的脚步刚踏进客厅,视线就撞上了安静坐在沙发上的陆旭。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夏语凉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李临沂温热的手掌里缩回了自己的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带着点慌乱和不好意思,低声嚅嗫道:
“旭……旭哥。”
想起上次自己的失态,夏语凉见到陆旭时,心底难免还有些局促不安,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呀!小凉,你来啦!”陆旭看到他,也是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乎也还没完全准备好该如何自然地面对他。
不过,陆旭终究年长几岁,也更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展现出惯有的、如同大哥哥般的温和风度,落落大方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沙发空位,热切地招呼夏语凉:“别站着,快过来坐!怎么样,刚才李临沂在门口唱的歌,你听到了吗?觉得好听吗?” 他笑着,语气带着鼓励和分享的喜悦,“他为了这个,可是偷偷准备了好久呢!”
“啊……这样吗?” 夏语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到。他半天没有接话,只是依言慢慢走过去坐下。
此刻,他脑子里盘旋的念头是:所以……这份“惊喜”,其实是旭哥陪着李临沂一起准备的?甚至……这根本就是旭哥给他出的主意?这么一想,夏语凉忽然觉得一切都“合理”了——毕竟,他认识李临沂以来,这家伙哪里懂得搞这种浪漫惊喜?反倒是旭哥,总是心思细腻,很会照顾人,也懂得如何制造快乐。
自以为想通了关窍,那份刚刚被歌声点燃的兴奋和感动,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心里非但没有更加开心,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是旭哥…… 他默默地想,他参与了这份惊喜从构思到演练的全过程,他见证了所有。而我,却被隔绝在外,像个最后的、被通知来接收成果的局外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把精致的吉他上。这把吉他……也是旭哥陪他去挑的吗?
于是,他越看那把吉他越觉得不顺眼,心里挑剔地评价:真丑!什么审美啊……哼,要是我来挑,肯定比这把好看一百倍!
而这一次,陆旭敏锐地捕捉到了夏语凉突然的沉默和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这沉默背后的缘由,心中不由失笑,又带着点无奈,连忙开口解释道:“小凉,你别多想。这份惊喜,从头到尾都是李临沂自己想的点子,他自己写的歌词谱的曲。他只是怕你还生他的气,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所以才来找我商量,让我帮他参谋一下。刚才他也是紧张,怕自己唱得不好,才硬拉着我当第一个听众,给他壮壮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陆旭的解释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夏语凉心头的阴霾。他阴沉了一瞬的眸子立刻重新亮了起来,迅速浮现出惊喜和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连忙撇过头,故作洒脱地摆了摆手,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和多疑,“害!我也没想什么,旭哥你真是……太周到啦!”
心里却像是炸开了一小朵烟花,快乐的情绪瞬间奔涌而上,如同欢快的音符在他胸膛里跳跃、旋转。原来这一切,真的是李临沂特别、单独为我准备的!是他自己想给我的惊喜!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尽管只是一首简单的歌,但这可是李临沂——那个看似对浪漫一窍不通的李临沂——为他写的歌!是独属于他夏语凉的一份心意,独一无二,珍贵无比。
“是啊!” 李临沂见气氛缓和,夏语凉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立刻像是献宝一样,将手中的吉他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还是特意照着你会喜欢的样式和颜色选的这把吉他!怎么样,好看吗?”
“嗯!好看!我很喜欢!” 夏语凉此刻看这把吉他,只觉得它浑身都在发光,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不顺眼”?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光滑的琴身,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眼睛亮晶晶地重复道,“这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吉他!”
见他这么高兴,李临沂脸上的得意神色更浓了,他又凑近些,带着点期待,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追问:“那……你觉得哥哥我唱的歌,好听吗?”
“嗯!好听!超级好听!” 夏语凉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没想到你还会唱歌,还会弹吉他!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无所不能!我男……你真是个天才!”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男朋友”,好在及时刹住车,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汹涌的爱意和崇拜,早已泄露无遗。他甚至还配合地拍手鼓掌,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场世界级的演出。
所有的醋意、不安和小小的嫉妒,在这一刻,都被这份专属的、笨拙却真诚的惊喜彻底融化,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甜蜜和幸福。
夏语凉那声毫不掩饰的夸赞,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李临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耳根微热,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忙乱:“哎呀,不至于不至于!你这太夸张了……我刚还没开嗓呢!”这毕竟是他人生中写的第一首歌,青涩的歌词与旋律间,还藏着一两处险些破音的瑕疵。
“噗——哈哈哈!”夏语凉看着他这少有的窘态,忽然就笑得前仰后合。一旁的陆旭看得莫名其妙:“小凉,你笑什么?”
可李临沂却瞬间心领神会——她一定是想起了他们初识时,唯一的那次KTV经历。果然,夏语凉边笑边说:“我想到我们第一次唱歌,这家伙一首都不肯唱,我当时真以为他是个音痴!谁能想到……”她话音未落,一段更为私密的记忆同时击中两人。那次,为了抢他手里的手机,她不小心被他绊倒,那个慌乱又意外的初吻……空气里仿佛有什么悄然变了味。夏语凉微微抿唇,原来心动,早在一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是啊,”李临沂默契接茬,成功掩饰了彼此的走神,并把话题拉回安全区,“我那天可录了某人的‘天籁之音’,那唱功……啧啧。”他夸张地摇头。
“其实……也没那么难听吧?”夏语凉不服气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啪”地一闪。李临沂心中微动,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曾经他只和陆旭才有。
“那份录音……你还留着吗?”夏语凉垂下眼睑,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沙发边缘。
“切,难听成那样,我回去就删了,留着占内存吗?”李临沂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拿起手机,点开录音软件,将空荡荡的列表亮给她看,以证“清白”。
屏幕的冷光映在夏语凉眼里,她快速眨了眨眼,随即扬起一个无比洒脱的笑容:“哇,删得好!不然我的偶像包袱可就彻底碎了。”可那笑容底下,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悄然蔓延:他就……这么嫌弃吗?连一点关于她的痕迹都不愿保留?
她心念一转,故意逗他:“所以,你刚唱的那歌叫什么?我回去听听原唱,对比一下。”
这话果然精准踩中李临沂的“尾巴”,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原唱?!这就是我写的歌!夏语凉你不仅唱歌不行,耳朵也该去看看了!”
“哇,这么厉害?”夏语凉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当然!”李临沂骄傲地挺直腰板,拍了拍身边的吉他,“你爸爸我六岁就学声乐了,后来变声期才改学的吉他。”
夏语凉的目光,终于如愿地落在那把漂亮的吉他上。木质琴身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处线条都精准地长在他的审美上。
“那……”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能教教我吗?”
“当然。”
李临沂的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将吉他轻轻递出。夏语凉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不像在接一件乐器,倒像在承接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将琴身妥帖地嵌入怀中,冰冷的木料触到温热的体温,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他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过琴颈流畅的曲线,眼中闪烁着孩子得到梦想礼物时的兴奋与纯粹喜悦。
“夏语凉,”李临沂被他这过分谨慎的模样逗乐了,声音里浸着笑意,“吉他是用来弹的,你当是抱孩子呢,抱这么紧。”
“我……我又没学过嘛!”夏语凉耳根微热,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他努力回忆着零星看过的演出画面,试探性地,用食指指尖压下了第一根弦。 “嗡——”一声嘈杂沉闷的噪音在空气中震颤开来。
他微微一怔,像是被这不和谐的声音惊到,长睫轻颤,下意识就抬眼望向李临沂,果然捕捉到对方正死死抿着唇,眼尾弯起愉悦的弧度,肩膀因强忍笑意而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