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凉一听这话,只觉得“轰”的一声,一股热浪直冲天灵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彻,像是熟透的樱桃。他整个人像只被惊雷劈中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去,脊背“咚”地一声紧紧贴在了沙发靠背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屏障。
他的双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交叉起来,紧紧抱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十足戒备的防御姿态。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瞳孔都放大了些。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极度的窘迫和突如其来的羞恼而变得结结巴巴,不成调子:“你……你你要干嘛!旭……旭哥还在呢!”
最后半句几乎是拔高了音调喊出来的,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警告,更像是窘迫到极致的求救。他心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情绪翻滚沸腾,这个李临沂!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种……这种明显带着颜色、暧昧不清的话,私下里、没人的时候、偷偷凑到他耳边、暗示一下就好了嘛!干嘛非得当着旭哥的面,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声音还压得那么低,显得更可疑了!怎么,是怕他会不答应,还是故意要在旭哥面前……宣示什么吗?真是的!又羞又恼的情绪像小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还混杂着一丝被“突袭”后的、难以言喻的慌乱,让他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看着夏语凉这副如临大敌、面红耳赤、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夺门而逃的模样,李临沂先是怔了一瞬,眨了眨眼。随即,他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迅速将夏语凉过激的反应、那防备的姿态,与自己刚才那句曖昧不明的“身家性命”联系了起来——电光石火间,他恍然大悟:好家伙,这人是完全想歪了,而且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离谱得能绕地球三圈!
这个认知让李临沂实在没绷住,“噗嗤”一声,畅快又带着点荒谬感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给了夏语凉一个大大咧咧的、毫不掩饰嫌弃和“你没救了”意味的白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哎哟喂——!”他拖长了音调,用极其夸张、足以让客厅每个角落都听清的语气嚷嚷道,“夏语凉同学!请问你这颗漂亮的小脑瓜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到底都在循环播放些什么‘黄色废料’啊?!嗯?”
说着,他还伸出手,隔空朝着夏语凉的额头方向虚点了几下,动作充满了调侃。
“我是说你的money!money!understand?”他刻意加重了英文单词的发音,一字一顿,生怕对方再听不懂,“钞票!人民币!你的私房钱小金库!谁稀罕要你那‘身家性命’了?想得倒是挺美!”
他特意用这种中英文混杂、近乎直白粗暴的方式强调,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夏语凉那颗已经跑偏到外太空的脑子再产生任何一丁点美妙的误会。
“啊……啊?!” 夏语凉像是被这记“直球”猛地敲醒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嘛,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思想不纯洁,硬生生把一句关于钱财的玩笑,脑补成了某种限制级的暧昧邀约!而且这误会,简直歪到了银河系外!
这个认知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得他一个激灵,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汹涌的、足以焚毁理智的羞耻感。脸上的红晕再也不仅仅局限于耳朵尖了,它们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猛烈地蔓延开来,瞬间占领了整个脸颊,甚至一路烧到了脖颈和锁骨,皮肤烫得仿佛能煎熟鸡蛋。他恨不得此刻沙发能裂开一条缝,或者自己拥有瞬间隐形的超能力,立刻、马上从这令人窒息的社会性死亡现场消失!
他窘迫万分地、慢动作般放下了那双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显得格外可笑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飘忽不定地左躲右闪,既不敢对上李临沂那双盛满了戏谑和促狭、亮得惊人的眸子,更没勇气去瞥一眼单人沙发上陆旭的表情——天知道旭哥现在是不是正拼命掐着自己大腿,才能不笑出声来!
最后,他的视线只能像受惊的蜗牛触角一样,畏畏缩缩地缩回近处,死死地黏在茶几上那罐冒着冷气的啤酒罐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听见自己用细若蚊蚋、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底气不足地嘟囔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谁……谁让你刚才说得那么……那么暧昧不清……”
“我哪儿暧昧了?”李临沂岂会放过这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大好机会?他身体前倾,拉近距离,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无比愉悦的光芒,“‘身家性命’,字面意思,不就是指一个人的全部财产、所有家当吗?夏语凉同学,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这都能理解错?”
他故意顿了顿,让那调侃的意味在空气中发酵,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无限玩味地补上致命一击,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还是说……某人自己心思不纯,小脑瓜里整天装着些不可告人的‘废料’,所以听什么话,都自动往那方面想啦?嗯?”
“我才没有!”夏语凉梗着细白的脖颈,试图做出最后的、顽强的反驳,可那声音虚浮发飘,尾音甚至带着点可怜的颤抖,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倒更像是被戳中心事后欲盖弥彰的羞臊。
一场本该严肃(或许也没多严肃)的、关于欧洲杯冠军归属的“赌局”,就这样,在夏语凉闹出的惊天大乌龙和李临沂乘胜追击、不依不饶的调侃戏弄中,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客厅里的气氛,也因此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先前那些因为深谈往事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深沉与感慨,被这场活色生香的“误会”与“反杀”冲击得荡然无存。空气变得活络、轻松,甚至因那层被彻底捅破(虽然是以乌龙的方式)又迅速被另一种亲昵玩笑所覆盖的暧昧,而弥漫开一种只有深陷爱河的恋人间才能品味的、微妙的“甜蜜尴尬”。那种尴尬不令人难受,反而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裹在亲密互动的外面,让每一次眼神躲闪、每一句强辩,都透着心照不宣的亲昵。
坐在“安全区”的陆旭,将眼前这出由一句双关语引发的、精彩纷呈的“冤假错案”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年长者看透一切的宽容和一丝“年轻真好”的淡淡感慨,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试图介入或评价,只是默默地、又拉开了一罐新的冰啤酒,仰头喝下一大口,冰凉的口感让他因憋笑而有些发烫的喉咙舒服了些。得,看来今晚这场球赛的“场外花絮”,其精彩程度,恐怕丝毫不亚于温布利球场内的巅峰对决了。
“这样吧,临沂,”陆旭的目光转向李临沂,又关切地瞥了一眼旁边脸颊红晕未消、眼神因为方才的乌龙和酒精而略显氤氲飘忽的夏语凉,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带着明显的调解意味,“小凉平常过日子你也知道,精打细算的,手头并不宽裕。你这‘身家性命’的玩笑开得是有点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要输了……”
李临沂嘴巴微张,那句“嗨,就他那点压箱底的小金库,全输光了也就够咱仨再吃一顿好的”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带着他惯有的、对夏语凉经济状况了如指掌的调侃。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没事的!旭哥!” 只见夏语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刺扎了一下,或许是陆旭语气里那份过于明显的保护,触碰到了他潜藏在酒精下的、那根名为“自尊”的敏感神经。又或许,是方才下肚的啤酒,此刻正将一股混着热意的、虚张声势的勇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莽撞)泵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扬起手臂,动作幅度大得惊人,带起一阵风,险些将茶几边角那包已经开了口的薯片扫落在地。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他手里那罐还剩小半的啤酒,被他带着点赌气意味地、结结实实地顿在了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金黄色的酒液在罐内剧烈晃荡,溅出几滴。
他努力地、摇摇晃晃地挺直了那副因为微醺而有些发软的腰板,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其实并不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轻响。他努力瞪大眼睛,想要摆出一副睥睨天下、豪气干云的架势,奈何被酒意浸润的眸子水光潋滟,减了几分气势,倒添了几分可爱的倔强。舌头似乎有点不听使唤,吐字带着黏连,但声音却异常洪亮,几乎要盖过电视里解说的背景音:
“本……本夏大爷!有……有的是钱!不……不差这点!赌!就赌这个!”
话音刚落,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口酒喝得太急太猛,又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一个异常响亮、毫无征兆、甚至带着点滑稽回音的饱嗝,毫无防备地从他喉咙深处冲了出来:
“嗝——!”
这声音在骤然安静了一瞬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清晰,甚至还有余韵。夏语凉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伴奏”弄懵了,豪迈的表情僵在脸上,瞬间被一层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窘迫红潮所覆盖。
“好了,小凉,别逞能了。”
陆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专注。他看着夏语凉被酒精染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没有笑,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里没有丝毫戏谑,只有清晰可辨的、兄长式的严肃关切。
他将身体朝夏语凉的方向倾了倾,目光柔和却异常坚定,仿佛要透过那层虚张声势的醉意,望进对方心里去。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吐出来:
“你上次……”
话刚在舌尖滚出个模糊的形状,甚至还未成声,那些鲜明得仿佛昨日、却又带着沉重钝痛的记忆,便如同蛰伏已久的潮水,骤然冲破了理智竭力构筑的堤坝,以不容抗拒的汹涌之势,瞬间淹没了陆旭的整个思绪——
是李临沂烧得双颊泛起病态的酡红,如同抹了过量的胭脂,连脖颈和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皮肤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能灼伤空气般的热意,睫毛被汗水濡湿,黏连在一起,随着他痛苦的轻颤而微微抖动。意识在昏沉的热雾与短暂的清醒间艰难地浮沉,每当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目光都是涣散而失焦的。即便如此,他却还像个别扭又固执的孩童,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捏得发白,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用含混不清、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重复:“没事……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那模样,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又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