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夏语凉从鼻腔里重重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喷出一股滚烫的气流,那声音闷而短促,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在示威。随着这声哼,他把下巴仰到了一个近乎夸张的、有些吃力的高度,颈侧的线条都因此绷得僵硬。他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眼神射出凶狠而笃定的光,可眼底那层被酒精和委屈泡软的水光,却让这“凶狠”打了折扣,反而透出一种固执的、孩子气的虚张声势。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输?” 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弹射出来的,“又怎么知道我一定输不起?” 他重复着这两个质问,仿佛要用声音的重量压垮对方的“预设”。最后,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用尽全身力气宣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夏、语、凉——愿、赌、服、输!”
这宣言在客厅里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味道。
“哎哟喂——可拉倒吧您呐!”
一旁的李临沂像是被夏语凉那悲壮宣言精准地戳中了最痒的笑筋。他整个人先是诡异地静止了一瞬,仿佛在消化这极致的反差,随即,某种难以遏制的反应从他身体最深处轰然炸开!
他不受控制地在沙发里猛地弹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从核心肌肉开始、传导至四肢的、瞬间的、过电般的痉挛。仿佛有电流沿着脊椎窜过,击穿了他所有的克制。
紧接着,他像溺水者寻求浮木般,猛地抬起右手,不是轻掩,而是死死地、几乎是用蛮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指关节微微发白,仿佛要凭借这只手,将那即将破闸而出的狂笑硬生生堵回喉咙里,闷死在胸膛中。
然而,失败得彻底。
那剧烈的笑意成了有生命、有形状的洪水猛兽,疯狂地寻找着一切可能的缝隙奔逃:
它从他死死并拢却依然剧烈颤抖的指缝间,化作短促而尖利的、漏气般的“嗤嗤”声钻出;
它化身为他完全失控、像在跳某种怪异抽搐舞蹈的肩膀,那肩膀疯狂地耸动着,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沙发里微微震颤;
它最直观地映在他那双瞬间弯成细细月牙、眼角却以惊人速度飙出晶莹泪花的眼睛里——那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笑意太过汹涌,挤占了泪腺所有的空间;
最终,它汇聚成声音的实体,从他喉咙深处、鼻腔后端,闷闷地、一波接一波地爆炸开来:
“噗——!吭……!哧哧哧……!”
那笑声不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一连串被捂碎、被扭曲、被挤压得变了形的气音和鼻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恶劣天气里艰难而亢奋地咳嗽、喘振。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残酷”的调侃意味,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夏语凉那刚刚竖起的、脆弱的“愿赌服输”的旗帜。他笑得那么投入,那么放肆,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对夏语凉此刻状态的“嘲笑”与“欣赏”。
他一边笑得浑身如风中残烛般簌簌乱颤,每一寸肌肉都背叛了意志,在沙发里制造出细微而持续的局部地震;一边艰难地、仿佛每个字都是顶着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笑浪、从痉挛紧缩的胸腔和咬紧又被迫松开的牙关之间,生生挤压、碾磨出来。话语因此变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收音机在拼命捕捉微弱的信号,杂音(笑声)远大于有效信息(字词),电流声(气音)滋滋作响。然而,就是这些残破的音节,一经组装,便像淬了毒的短针,精准无比,一根接一根,直直钉向听者的肺管子最软处。
“上……哈哈哈……上回是……是哪个小、可、爱……” 他刻意用甜腻到发齁的腔调吐出这三个字,尾音拖得老长,伴随着又一轮抑制不住的肩颤,“……跟我solo输……输了……哎哟不行了真要命……” 他像是笑得岔了气,不得不短暂地吸一口,那吸气声也带着颤音,“……差点没当场……当场给我倾情奉献一个……”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顿,努力板起脸,试图营造一种庄重报幕的氛围,但抽搐的嘴角和泪光闪闪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然后,他用一种刻意放慢、抑扬顿挫、如同诗朗诵般的夸张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布:
“‘猛——男——落——泪——,鼻——涕——冒——大——泡——’ 的?嗯?”
“猛男落泪”和“鼻涕冒大泡”被他念得音调起伏跌宕,尤其是“大泡”二字,音调陡然拔高又拖长,极具画面感和侮辱性……不,是调侃性。说完,他还故意、极其缓慢地咂了咂嘴,发出“啧”的一声轻响,然后幅度极大地摇了摇头,脸上堆满了回味无穷的表情,仿佛刚刚鉴赏完一幅世界名画,或是一出载入史册的悲喜剧。
“那场面,啧啧,” 他好不容易趁着笑浪的间隙,抢出一口相对完整的气,用这口气说出的话依然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笑腔里,声音发飘。同时,他空闲的那只手已经模仿着掏东西的动作,伸向自己的裤袋,眼神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唰”地一下亮得惊人,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夏语凉脸上,那里面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兴奋、毫不掩饰的戏谑,以及“我就等着你这反应”的笃定。
“高清□□,真情实感,” 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带着钩子,“我可都拿手机……好、好、存、着、呢!” “存着”二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又充满炫耀。
最后,他微微歪头,抛出那个致命的问题,语气轻快得像在问“要不要吃糖”,内容却堪比核弹:
“要不要……现在给你重温一下,‘经、典’?”
“李、临、沂!你——!!”
旧账被如此精准且缺德地当众翻开,夏语凉脸上那层薄薄的、强撑起来的“硬气”面具,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彻底垮塌。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梢,耳朵尖更是烫得像要滴血。他像是被狠狠踩中了尾巴尖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混合着羞愤与气急败坏的、近乎嘶哑的低吼。
下一秒,他整个人便不管不顾、毫无章法地朝李临沂猛扑过去!动作全凭一股被酒精点燃的莽劲和恼羞成怒的蛮力驱动,路线笔直,目标明确——就是李临沂那张可恶的笑脸(和可能碍事的胳膊)。
他一口叼住李临沂伸过来的小臂,倒不是真下死口,更像是撒泼打滚的小兽在泄愤,犬齿隔着薄薄的衣料,胡乱地、毫无杀伤力地啃咬磨蹭,喉咙里还泄出呜呜噜噜、含糊不清的抗议声,像只被抢了玩具的幼犬。
李临沂由着他闹。
非但不躲不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被啃的不是自己的胳膊。他只是眼底那片笑意,像被滴入了浓墨,瞬间化开,浸染了整片眸光,原本的戏谑调侃,悄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更稳、近乎纵容的柔软。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和肌肉的放松程度,好让夏语凉“下口”的位置更舒适、更顺手,仿佛在提供一件趁手的磨牙棒。
等怀里小东西一通折腾后渐渐力竭,动作慢了下来,只剩下一阵阵急促的、带着委屈余韵的喘息时,李临沂才手臂倏然收紧,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至于弄疼,轻而易举地就将这具还在微微发颤的身体整个儿圈住、架稳,固定在自己温热的怀里。
“我不管!我不管——!” 夏语凉的声音闷在李临沂的胸口,带着被箍住后的瓮声瓮气,却异常执拗地重复着,像卡带的复读机,“是你们说要陪我赌的!是你们自己说的!怎么……怎么现在可以耍赖呢?!都说了……大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话要算话!”
他挣了两下,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可那箍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随着他的挣扎,收得更稳、更牢,像最柔韧也最坚固的藤蔓。
“赌!好——,咱们夏总金口玉言说要赌!”
李临沂的声音从他头顶笼罩下来,带着胸腔轻微的共鸣,依旧是含笑的,但那笑意里先前看戏的疏离感消失了,掺进了一丝尘埃落定、懒得再挣扎般的、近乎宠溺的妥协,语气活像在哄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缠人精。“那就赌呗。” 他尾音拖长,带着认命的慵懒,同时抬头,朝着对面还在状况外的陆旭递了个“你看我也没办法”的眼神,“陆旭,瞧见没?咱们夏总这架势,不下点血本,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被他牢牢圈在怀里的夏语凉闻言,猛地抬起头。几缕汗湿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搏斗”黏在泛红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被反复擦拭过的黑曜石,里面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火焰。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李临沂近在咫尺的脸。
“那……” 他开口,因为气息还未完全平复,声音有些微的喘,但逻辑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抓住把柄的步步紧逼,“我都拿出筹码了。” 他强调,仿佛那鼓囊囊的零钱包是什么了不得的凭证。
他一只胳膊还被动地、松松地环在李临沂身侧,却奋力将另一只手臂从两人身体的缝隙中挣脱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直直地将手掌摊开,伸到李临沂鼻子底下。五指并拢,掌心向上,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交出来”的手势。他甚至还恶劣地、带着点挑衅意味地,将手指朝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动作幅度不大,意图却昭然若揭。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上门讨债、且坚信自己手握绝对债权的小无赖,理直气壮,甚至因为对方的“被迫就范”而滋生出一点小小的、得逞的得意,明晃晃地挂在眼角眉梢。
“你……你也要拿出来。” 他语速放慢,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敲进对方耳朵里,“愿、赌、服、输。” 他先甩出这个原则,然后才抛出核心要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稚气未脱的严肃和坚持,“筹码,必须公开!”0
“等、等等——!”
陆旭像是被人从一场温和的旁观者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整个人激灵一下,猛地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做出了一个无比标准、几乎带出风声的“暂停”手势。他的脸上,困惑与无辜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合出一种极其生动的“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关我什么事?”的表情。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在夏语凉和李临沂之间快速游移,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我、又、没、说、要、赌、啊!” 他一字一顿地强调,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用力,仿佛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声明,声音里带着点被卷入风暴中心的慌乱,“这……这不是你俩自己较上劲、非要‘亮筹码’的吗?” 他指了指还在李临沂怀里张牙舞爪的夏语凉,又指了指一脸“事不关己”笑意的李临沂,“怎么……怎么剧情发展到最后,把我也给强行‘编排’进去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简直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要冤上三分。好端端一个本着朋友道义、试图拉架灭火的和平主义者,眼看战火不仅没熄,反而莫名其妙烧成了三方会战,自己这个“消防员”居然要被硬塞上一个“纵火犯”同伙的帽子,眼睁睁看着就要被那俩“主犯”生拉硬拽,一起拖上那张名为“对赌”的疯狂赌桌,从裁判席直接跌进角斗场,变成莫名其妙的主角之一。这剧情走向,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好~好~,‘爸爸’这就让你开开眼!” 李临沂拖长了调子,那声“爸爸”叫得又响又脆,带着十足的戏谑和占便宜的得意。他目光扫过对面一脸“我想置身事外”的陆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嘴角跟着翘起,话锋却微妙地一转:
“行了行了,你就别非拽着咱们老实人旭哥不放了,”这话是冲着怀里还在不安分扭动、试图把“战火”引向陆旭的夏语凉说的,语气听着依旧轻松调侃,尾音上扬,可那轻松底下,却稳稳地垫着一层不着痕迹的、把火力引回自己身上的担当。他像是用眼角余光就精准读取了陆旭脸上那份“不想参与又怕扫兴”的细微窘迫,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前踏了半步,挡在了陆旭和夏语凉较真的视线之间。
“他今晚啊,” 李临沂下巴朝陆旭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咱俩心知肚明”的调侃式体谅,“光顾着跟个老妈子似的操心咱俩有没有喝多、会不会闹掰了,自个儿那点家底儿,估计连钱包都没来得及捂热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