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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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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走掉。

那丝“失措与难言”,被他一起带走,压在舌尖底下,成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的、属于自己的秘密。

可是夏语凉看见了。

看见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挣扎——是被拉向这边的引力,与推往那边的使命,在这一秒钟里无声地拔河。

然后,那目光被收了回去。

像收回一根没有钓到鱼的线。

像收回一封没有写地址的信。

像收回一道没有资格再等下去的凝望。

李临沂没有说任何话。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等我回来”的眼神。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走向那个永远有创口贴等着他的方向。

留下夏语凉一个人,陷在沙发里。

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像试图抓住什么。

却只抓住了空气。

还有唇间那点正在冷却、快要消失的温度。

夏语凉那双眼睛,还蒙着方才那场意外遗落的雾气。

那雾气是温热的、湿漉漉的,是从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里蒸腾而起,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余温。它们像清晨湖面上氤氲的水汽,软软地覆在他的瞳孔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水润,也更……毫无防备。

就在几秒之前。

几秒之前,那双眼睛还在李临沂极近极近的距离里——近到呼吸交缠,近到鼻尖几乎相碰,近到那双眼睛里只能装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有得逞的狡黠——那是“我终于赢了”的得意,是“你拿我没办法”的嚣张,是恶作剧成功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一点小坏。它们像星子一样,在他的眼底一闪一闪,亮得让人想捏他的脸。

有微醺的迷离——酒精还在血管里轻轻地烧,让他的目光变得比平时更软、更慢、更黏。那迷离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他的眼珠上,让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慢镜头里的花瓣飘落。

还有那个吻落下时、不管不顾的炽热——那是他主动仰起头、捧住对方脸颊、把自己送上去时,眼睛里烧着的那一团火。那炽热太烫了,烫到让李临沂忘了推开,忘了拒绝,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它们曾那样亮。

亮得像偷了整片星河,亮得像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两汪深潭里。亮到李临沂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被那光芒灼伤,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几乎要以为——这个夜晚,可以永远停在那一秒。

曾那样近。

近到李临沂能看清,他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每一根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在他眼前轻轻地、不停地扇着翅膀。

可是现在——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望过来的方式那样突然,那样毫无防备,像一扇原本虚掩的窗,被一阵风猛地吹开——窗里的一切,都来不及遮掩,来不及整理,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那层方才的雾气,那层从吻里蒸腾而起的、温热的、柔软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尽。

它们还在。还残留在他的眼角,还氤氲在他的瞳孔表面,还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水润、更像一只刚刚从梦里醒来的、还不知道梦已经结束的小动物。

可是,就在那层雾气的下面——

另一种东西,猛地撞了上来。

那东西来得太快、太突然,像是被什么外力硬生生砸进他眼睛里的。它击碎了雾气的完整,搅乱了瞳孔深处的平静,把所有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惊愕、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弄懂的渴望——全部翻涌上来,挤在一起,堆成一片来不及命名的狼藉。

像一池被骤雨突袭的春水。

刚才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柔软,那样完整地映着月光和那个人的脸。可是骤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雨点又急又密,把水面砸出无数个坑——每一个坑都是一个来不及回答的问题,每一圈涟漪都是一道来不及理清的乱。

而那些涟漪,还来不及荡开——

就被更冷的风,冻在了原地。

那风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个转身的背影里吹来的,是从那句“你呆着不许动”里渗出来的,是从墙角那个正在流血、却一言不发的人身上弥漫开来的。它那么冷,冷得让那些刚刚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到岸边,就被生生冻住,冻成一池凝固的、无法流动的、结了薄冰的水。

它们在无声地询问。

那双眼睛在问。问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因为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因为声音还卡在喉咙里,因为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该不该问、有没有资格问。

那询问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刮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那个已经转身的人,怕惊动自己心里那团还没想清楚的东西,怕惊动这满屋沉默里,任何一点可以被称之为“答案”的可能。

可是那询问,又太重了。

重得让空气凝滞。重得让电视机里的狂欢变得遥远而刺耳。重得让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重得让夏语凉自己,都快要被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双眼睛在问。

问得那样轻,那样小心,仿佛怕声音太大,就会把那几秒钟的滚烫惊碎。

它们在问那个刚刚还在唇齿间滚烫的吻——那个吻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蛮横,又那么真实。真实到夏语凉的嘴唇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他扑过去时的冲劲,他捧住李临沂脸颊时的触感,他仰头撞上去那一瞬间、对方嘴唇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样子。

那几秒里,一切都变得又慢又重。

慢到他能数清自己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缕光,慢到他能感觉到李临沂的呼吸从紊乱到凝滞的每一个变化;重到心跳几乎要溢出胸腔,重到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涌上头顶,重到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烧成灰烬。

可是现在——

那双眼睛在问:那些心跳呢?那些温度呢?那些几乎要把他点燃的东西呢?

它们明明那么真实。

真实到嘴唇上还残留着温度——那不是错觉,不是酒精的幻觉,不是自己骗自己。那是确确实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还印在他的唇瓣上,还没有完全冷却。他轻轻抿一下嘴唇,还能尝到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属于李临沂的气息。

真实到指尖还蜷着方才抓紧他衣角的力气——那只手,就在几秒之前,还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他跑掉,像是要把那一秒永远留住。现在手松开了,可指尖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弯曲的弧度,还在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那弧度里,藏着全部的不甘和不解。

可为什么此刻——

他已经转身要走了?

那背影走得那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追赶。那门关得那么轻,轻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那些真实,那些滚烫,那些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瞬间——

它们算什么?

“你……要去干嘛?”

那双眼睛又在问。

问得很小心,小心得像在试探一片薄冰的厚度。那目光轻轻落在李临沂已经迈开的脚步上,落在他不再转向自己的侧脸上,落在他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上——每一处落点,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重一点,就会把什么脆弱得还没成形的东西,给震碎了。

那背影走得那样急,急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可他没有追。他只是用那双眼睛,轻轻地、远远地,追着。

明明刚才——

他们还贴得那样近。

近到鼻尖几乎相碰,近到呼吸交织成同一片湿热,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清晰,那么确定地在那里。近到夏语凉以为,从今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只能是这么近了。

明明刚才——

他还挂在他身上,像只耍赖的小兽,四肢都缠着他,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他。手捏着他的脸,指腹下是他温热的皮肤,是他因无奈而微微鼓起的腮帮。那么近,那么近,近到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是不是也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明明刚才——

他还笑着说 “我要这个” 。

笑得那样亮,那样甜,那样不知天高地厚。那笑容像偷了全世界的糖,甜得发腻,甜得让李临沂都忘了推开他,甜得让他自己都以为——这个夜晚,这个吻,这个“要”,真的可以属于他。

明明刚才——

那么甜蜜。

甜到让夏语凉以为,这个夜晚可以就这样下去,甜到让他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还有满地碎玻璃,还有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没被允许知道的——漫长的、沉默的、属于别人的十年。

甜得像把一生的糖都在那一瞬间吃完了,甜得让人忘了,糖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就只能尝苦了。

那声没问出口的“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悬在空气里,没有人接。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尾搁浅的鱼,翕动着想要寻找空气。一个音节已经在舌尖成形,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想要留住什么的叹息。可那声音最终卡在喉咙里,没有成形,没有出口,像一颗被生生咽回去的、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种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而李临沂——

他迅速地、近乎是逃避般地移开了视线。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被夏语凉的目光烫伤,快到像是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别看,别停,别回头。他的眼睫垂落的瞬间,像一道闸门,把夏语凉那双眼睛里的所有内容,都关在了外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转身离开”,是“头也不回”——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空间,没有给夏语凉任何挽留的机会。他甚至没有说“等我一下”,没有说“我去去就回”,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用来欺骗自己、欺骗对方的话。

他快步走向卧室的方向。

那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像是怕自己慢一秒就会后悔。肩线绷得紧紧的,后背僵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又很快——快得近乎仓促,近乎逃跑。

逃跑什么?逃跑那双眼睛?逃跑那个吻?逃跑那些还没来得及理清、却已经乱成一团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

,快到像在逃跑——逃离那个吻留下的余温,逃离陆旭指尖的血迹,逃离夏语凉那双眼睛里的询问,逃离自己心里那团还没想清楚、却已经乱成一团的线。

只留下一个略显匆忙甚至仓促的背影。

那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夏语凉的脚尖。可它终究是越来越远的,远到夏语凉伸手也够不到,远到夏语凉喊一声也追不上。

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

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那气息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混在空气里,浮在灯光下,缠在每一个呼吸的缝隙中。是方才那个吻留下的余温,是两人紧贴时交换的体温,是那句“我要这个”还在回荡的尾音。它们像一场刚散场的梦,梦里的热气还没散,做梦的人却已经醒了,醒来看见满地狼藉,不知道那些温度,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茶几周围,大的、小的、锋利的、圆钝的,每一片都反射着灯光,像无数只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眼睛。它们曾经是一只完整的酒杯,盛过暗红色的酒液,被陆旭握在手里,在某个还没人察觉的时刻,从他指间滑落——摔碎成再也拼不回去的、沉默的证据。

指尖渗血的陆旭。

他还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墙角,背对着大部分光,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配角,灯光打不到他身上,观众的视线也落不到他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几滴还在缓慢渗出的血。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着,像一个早就习惯了这样站着的人——站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等着别人需要他的时候,再笑着走出来,说“不碍事”。

还有——

呆呆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整个世界骤然抛弃的夏语凉。

他保持着李临沂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双腿还蜷在沙发上,双手还松松地放在膝盖上,眼睛还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又像是有太多表情来不及摆好,就那样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那个没能说出口的“你”字,还悬在那儿,悬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

仿佛被整个世界骤然抛弃——不是比喻,是他此刻真真切切的感觉。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被拥抱着,被亲吻着,被那个人用全部的注意力凝视着。可现在,那个人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带走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目光,所有那些让他以为自己很重要、很特别、被选择的瞬间。

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守着这满屋的狼藉和沉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那个吻——究竟算不算数。

电视机里,意大利队的狂欢仍在不知疲倦地继续。

画面里,蓝色的海洋还在翻涌,金色的彩带还在飘落,那座银光璀璨的奖杯被高高举起,又落下,又被举起。解说员的声音还在嘶吼,球迷的欢呼还在轰鸣,那个属于胜利者的世界,还在不知疲倦地庆祝着属于他们的、圆满的、没有裂痕的夜晚。

但那声音,此刻听来,却显得无比遥远而讽刺。

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球,讽刺得像在嘲笑这间客厅里的一切——这里的暧昧是散不尽的,这里的碎片是收不完的,这里的伤口是流着血的,这里的人是被遗落的。

那些狂欢,那些胜利,那些“我们赢了”的呼喊——

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灯光静静地照着。

三个人,各自碎在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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