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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破碎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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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哥!”

夏语凉回敬了一声。

那一声叫喊,像是回应,又像是仪式——像教堂里众人齐声念诵的经文,嘴唇在动,声音在响,可那些字句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剩下一个必须完成的形式。

像在完成一个应该完成的动作。

就像开关必须按下去,门必须关上来,天亮之后必须睁开眼睛——他只是必须叫出这一声,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叫“旭哥”,因为他叫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却没有投入任何应该投入的感情。

那声“旭哥”是空的。

空得像一个被掏空的贝壳,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原来的颜色,甚至原来的纹理——可里面那个柔软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把它贴在耳边,听不到海浪。

只能听到空洞的回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哭过的那种沙哑——哭过的沙哑是湿的,是带着咸味的,是眼泪流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是太久没开口的那种沙哑。

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之后的那种沙哑。是醒来之后想叫一个人的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像是结了蜘蛛网的那种沙哑。

是声音在喉咙里搁置太久、生了锈的那种沙哑。

声音也会生锈吗?

会的。

当你太久不用它说话,太久不用它喊谁的名字,太久不用它问“你还好吗”的时候——它就会生锈。

锈成一种沙沙的、涩涩的、一开口就觉得硌得慌的声音。

像是才学会说话不久的孩童。

每一个音节都那么笨拙——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拖多长的尾音,不知道该在“哥”字后面加一个怎样的语气。

每一个发音都带着声色——不是“声色”,是生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不确定这些音节组合在一起,是不是他想说的那个意思。第一次尝试把它们拼在一起,第一次不确定自己拼出来的,是不是那个人真正的名字。

陌生。

那声音陌生到让他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

像一个人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明明长着和自己一样的五官,做着和自己一样的表情,可你就是知道——那不是你。那是另一个东西,一个占据了你皮囊的、陌生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他问自己。喉咙里还残留着声带震动的余韵,耳膜还捕捉着那两个字消散前的回音。可他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刚才那一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这是他叫了十几年“旭哥”的那两个字吗?

“旭——哥——”他试过无数次,用过无数种语气。撒娇的,耍赖的,生气的,开心的。每一次,那两个字都那么自然,那么顺手,那么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不一样。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一个陌生人,在叫另一个陌生人?

像是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在某个场合被要求互称姓名。礼貌,疏离,不带任何温度。叫完之后,就可以转身离开,再也不见。

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茫然藏得很深。

藏在沙哑里——被那层锈迹盖着,被那种生涩遮着,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藏在生涩里——被那些笨拙的音节包裹着,被那些不确定的停顿掩护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藏在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绪里。

那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干什么”的空洞,是一种“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它要往哪里去”的迷惑,是一种“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一声。

是出于习惯?是出于本能?是出于“看到别人流血就该有个反应”的社会规则?还是——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不叫的话,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叫完之后该说什么。

“你疼吗”?他自己都还在疼,问不出口。

“我帮你包扎”?他的手抬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那个离开的人?还是对不起眼前这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不知道这一切——该怎么继续下去。

门关上了。人走了。血还在流。他还坐在这里。然后呢?然后该做什么?然后生活会怎么往下走?然后他还能不能回到“之前”那种状态?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陆旭。

就那样看着。

目光落过去,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落在那个人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眉眼上,落在那个人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没有表情,没有意图,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做”的准备。

只是看着。

直勾勾地盯着陆旭的眼睛。

那目光太直了,直得没有任何拐弯,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我知道这样盯着人不礼貌”的自觉。就是直直地,对着那双眼睛,往里看。

盯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

用力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一道解不开的题。好像只要看得够久,就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个答案。

好像要从那两扇窗户里,看进这个人的灵魂里去。

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他认识的那个“旭哥”。

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个答案,告诉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把自己放进去。

他盯着陆旭——

盯得陆旭手足无措。

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圈一圈,把陆旭的手脚都绑住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是该垂着,还是该藏起来,还是该伸出去做点什么。脚不知道往哪里站——是该往前走一步,还是该后退一步,还是该就这样钉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关于“该怎么做”的指令,只剩下一具不知道该怎么摆的躯壳。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着,一句一句,一层一层,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可是嘴巴张不开。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小心”——全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它们挤在那里,挤成一团,挤得满满的。每一句都想先出来,每一句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最充分。可就是因为太多了,太挤了,太乱了——反而一句都出不来。

因为那目光太直了。

直得像一道光,没有任何弯曲,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照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上,照在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上。

直得让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个目光。

无论他解释什么,都无法把那目光里的东西变回原来的样子。

无论他说多少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抵不过那目光里已经存在的东西。

所以——

说什么呢?

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就那样站着,被那目光盯着,被那目光穿透,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什么也说不出。

夏语凉不知道该做什么。

该走过去吗?

脚在沙发边上,离陆旭只有几步远。几步而已,平时一抬腿就到了。可此刻那几步,像是隔着一条河,隔着一条峡谷,隔着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动了,可脚掌没有抬起来。脚掌告诉大脑:我不确定该不该迈。

该伸手吗?

手还搭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它们记得怎么拥抱,怎么接过陆旭递来的水杯,怎么在陆旭累了的时候拍拍他的肩。可此刻它们只是搭着,像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些功能,像是忘了——那只流血的手,是它们应该去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该把那还在流血的手藏起来吗?

不对——不是他的手。是陆旭的手。

可他还是想藏起来。藏到哪里?藏到陆旭身后?藏进口袋?藏进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可是就算藏起来,他也知道它在流血。就算看不见,他也知道那些血还在滴。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印在他眼睛里了,擦不掉了。

还是该——就这样站着,等那目光自己移开?

站着。不动。等。像一尊雕塑,等风化,等坍塌,等时间把它变成粉末。等那道目光终于看累了,终于看腻了,终于找到另一个可以看的地方——然后移开。

可是那目光会移开吗?

他不知道。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眼神。

他就这样盯着陆旭。

盯得空气都开始发紧。

原本只是安静的空气,此刻像是被人一点点抽走了。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紧,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

盯得时间都开始发黏。

秒针还在走,可每一步都像是在蜂蜜里挪动。慢,太慢了,慢得让人想伸手去拨快它。

盯得那几滴还在渗出的血,都忘了继续往下流。

像是连它们都被这目光钉住了。悬在指尖,悬在半空,忘了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就那样悬着。

和这个夜晚所有的东西一样——

悬着。

许久。

久到电视机里的狂欢换了一轮——那些遥远的声音,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喜悦,从欢呼变成掌声,从掌声变成音乐,从音乐变成不知所谓的背景噪音。它们还在继续,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像是这个夜晚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久到墙上的钟又走了几格——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分针悄悄地往前蹭了一小步。时间还在走,可它走得太慢了,慢得让人觉得它是不是也忘了自己该去哪里。

久到陆旭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目光里溺死——那目光像水,无声地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咙。他呼吸不了,动不了,喊不出声。只能任自己被那目光淹没,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那一声笑,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在水面上看见了一个气泡——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吐出来的。

那声音极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羽毛从高处飘下来,飘啊飘,飘了很久,终于触到地面。可那触地的一瞬间,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知道,它落地了。

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叹息刚出口,风就来了,把它吹散了,吹得无影无踪。你还没来得及听清那叹息里有什么,它就已经不在了。

轻得——已经完全被电视机的声音覆盖住了。

电视机里的狂欢还在继续,那些欢呼,那些掌声,那些激昂的音乐——它们那么大,那么响,那么不容分说。那一声嗤笑,在它们面前,渺小得像不存在。

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可那笑里有什么?笑什么?为什么笑?

他不知道。

可它确实存在过。

它存在过。

然后,就消失了。

他看着一地狼藉。

目光从陆旭脸上移开,落在地上。

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片——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每一片都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它们曾经是一只完整的杯子,盛过酒,被人握过,在某个时刻从指间滑落,摔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那些暗红的血迹——一滴一滴,洒在碎片之间,洒在地板上,洒在那些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地方。它们曾经是血管里流动的东西,是身体的一部分,是从那个人的伤口里渗出来的。

看着那些怎么也收拾不完的、属于这个夜晚的遗骸——碎玻璃是,血迹是,那扇关上的门是,沙发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是,他自己也是。这个夜晚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遗骸。

缓缓道:

“你……是故意的吧……”

可那四个字,一个比一个冷。

最后一个字说出的瞬间——

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那种冷,不是一瞬间变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结起来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从边缘往中心,一寸一寸地,凝结起来的。

从瞳孔开始。

那两个小小的黑点,原本还有些东西——也许是光,也许是温度,也许是某种还没来得及消失的情绪。可现在,它们暗下去了。不是闭上,不是移开,只是暗了。像一盏灯,油尽了,光自己灭了。

往外扩散。

那一点黑扩散到周围那一圈颜色。那颜色本来是暖的——也许是棕色,也许是褐色,也许是你一直觉得很好看的那种颜色。可现在,它变冷了。冷得像一块石头,像一片没有生命的矿物质。

扩散到整个眼睛。

整双眼睛都变了。不再是“眼睛”,是“那双眼”。那双眼你曾经看过无数次——看过它笑,看过它哭,看过它因为开心弯成月牙,看过它因为难过泛出湿意。可现在,它只是一双眼。一双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洞的、冷的眼。

扩散到整张脸。

那冷从眼眶里漫出来,漫到眉梢,漫到鼻梁,漫到嘴角。整张脸都开始变,变得僵硬,变得陌生,变得——不是你认识的那张脸。眉梢不再有表情,嘴角不再有弧度,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像是被冻住了,冻成一张你从来没见过的面具。

扩散到整个人。

最后,整个人都变冷了。

他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穿着那身衣服,长着那张脸——可你知道,那个你认识的人,已经不在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

另一个人。

一个刚刚走进他生活、和他毫无关系、他可以用这种冰冷眼神随便对待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音节,一个他叫了许久的音节。那个音节曾经那么顺口,那么自然,那么不需要思考就能从嘴里跑出来。

可此刻,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有点陌生。

旭——哥。

两个字。一个称呼。一个他喊了无数次、似乎从会说话起就开始喊的称呼。

可为什么现在念起来,舌头有点僵?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旭哥”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怎么这么陌生?

陌生得像一个从来没叫过的名字。

陌生得像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别人告诉你他叫“旭哥”,你试着叫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字在嘴里怪怪的,像是第一次发这个音。

陌生得像一张你从来没写过的字条,上面写着“旭哥”两个字,你盯着看,越看越觉得不像,越看越觉得——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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