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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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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身体在坠,是心在坠。是那个已经空了的心,被这些泪珠一滴一滴地砸下去,砸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每落一滴,他就往下沉一寸;每落一滴,他就离地面远一分。

一滴,落在他虎口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上。

那道血痕是他自己划的,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可泪水落上去的时候,那痂忽然软了——血痕被泪水浸湿,晕开一抹淡红,像是那道伤口又重新活了过来,像是那些血从来就没有停过。

一滴,落在他食指的指节上。

那颗泪珠在指节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顺着手指往下滑。滑过指腹,滑过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小口子,滑进他的掌心。掌心里有他从来没让人看见过的纹路,那些细细的、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地图,标着他这些年走过的所有的路。可地图上没有一条路,是通向现在这个时刻的。

那一滴一滴温热的泪珠,烧在他的皮肤上。

不是烫。烫是一瞬间的,是会被风吹散的。这是烧——是那种从皮肤往里钻的火,钻过表皮,钻过真皮,钻过血管,一直钻到那个已经空了的心里。每落一滴,就烧出一个洞;每落一滴,那洞就深一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正在被泪水烧穿的皮肤,看着那些正在晕开的血痕,看着那些正在往下滑的泪珠——

忽然发现,他宁愿这只手被砍掉,也不想再看见一滴眼泪。

“小凉,不要哭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它们刚出口,就被夏语凉的眼泪淹没了——那些眼泪还在落,一滴一滴,像是永远也落不完。

陆旭看着夏语凉哭得那么厉害。

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看着他的睫毛全湿了黏在一起,看着他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在抖。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来都是笑着的,歪着头的,亮着眼睛叫他“旭哥”的——可现在,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他心里跟刀割似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

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口最中间往外撕的。像是有人在那里开了一个口子,然后用刀一下一下地往里划。每划一下,整颗心都跟着颤;每划一下,整个人都跟着缩。

他疼得想弯下腰,可他不敢。他怕一弯腰,那双眼睛就看不见他了。

第一刀划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团火。那团从他心里烧起来的、烧得他面目全非的火。它烧起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痛快了。可现在他看着夏语凉的眼泪,才发现那火没有烧到任何人——只烧到了他自己,只烧到了这个正在哭的人。

第二刀划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了那松开杯子的手。那只手松开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那声“啪”。那声音那么响,响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可现在他听见的只有眼泪落下来的声音——那声音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那声“啪”响一千倍。

第三刀划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声“啪”打断的一切。那个吻,那扇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以为那一摔可以摔碎什么,可以改变什么,可以让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可那双眼睛现在看着他的时候,全是眼泪。

每划一刀,他就问自己一遍: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他知道答案。

他错在嫉妒。

这个词终于从心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知道。从那个吻落下去的第一秒就知道,从那团火烧起来的第一秒就知道,从松开杯子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只是在骗自己。骗自己说那是别的什么,骗自己说没关系,骗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骗不过去。

他错在看着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心里烧起来的火。

那个吻他看见了。他怎么可能没看见?他坐在沙发的一旁,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握着那只杯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仿佛一个局外人般。他看见小凉扑过去的冲劲,看见那双手捧住李临沂脸颊时的温度,看见那两片嘴唇撞在一起时,他整个人都在烧。

那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一瞬间,胸口那个一直被他压着的地方,忽然炸了。炸成一团火,炸得他理智全无,炸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

他错在那一刻,他宁愿毁了这一切,也不想再看下去。

那一刻,他看着那两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毁了它。毁了这一切。毁了那个吻,毁了那双眼睛里再也容不下他的样子。他宁愿什么都没了,也不想再站在旁边看。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他吗?那个会笑着说“没关系”的人,那个会退到角落不给人添麻烦的人,那个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可它就是冒出来了。那么真实,那么烫,那么不容反驳。

然后他的手就动了。

松开杯子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在喊:对,就这样。碎了才好。碎了就谁都别想好。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秒。下一秒,碎片落地,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不知道刚才那个“痛快”,到底痛快了什么。

他也痛恨自己懦弱。

懦弱了太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由自主追着那个人跑的时候?从第一次听见“李临沂你这个坏蛋”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叫出来、心里会轻轻一紧的时候?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走近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躲。

不敢当面争。他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那个吻落下去——他只会站在旁边,握着杯子,看。他不说“那是我的位置”,不说“你能不能看看我”,不说任何一句该说的话。他只会在心里烧,烧成灰也不让人看见。

只敢背后砸。砸那只杯子,砸那一声“啪”,砸那些永远收不回来的东西。那一声响,是他这辈子最大声的一次。可那声音越大,越显得他懦弱。真的敢的人,不会砸杯子。真的敢的人,会走上去。真的敢的人,会当着他的面说:我也想要。

可他不敢。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疼。那些疼,他藏得太好了。藏在笑容里,藏在“旭哥”这个称呼后面,藏在每一次退到角落的背影里。他以为藏得好就没事了,他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了。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疼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攒着,攒到今天,攒成那一声“啪”,攒成这一地的碎片,攒成面前这张全是眼泪的脸。

只敢让那只杯子替自己碎。

那杯子多无辜。它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被他握在手里,替他去碎。碎的时候那声“啪”,是他这辈子最响的声音。可那声音碎了之后呢?杯子碎了,他还在。那些疼还在。那双眼睛里的眼泪,还在。

他痛恨自己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他慌张地想要擦去夏语凉脸上的泪痕。

那个念头是从心里直接冲出来的,快得他来不及想——他只是看见那滴眼泪又滑下来了,只是看见那张脸上全是湿的,只是看见那个人还在哭。

他的手就抬起来了,像是本能,像是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想去擦掉那点水痕,想让那张脸重新笑起来。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那只手那么小。

小得他一只手就能包住,小得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拿个重物都要喘半天,是真的。每次买东西回来,夏语凉拎两袋就要换手,甩着手说“旭哥太重了”。开个瓶盖都要找他帮忙,是真的。每次拧不开瓶盖,夏语凉就会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他轻轻一拧就打开。

可此刻,那只手按在他手腕上,力气大得惊人。

那力道不是从肌肉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是从血管里来的,是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所有能挤出来的地方挤出来的。它按得那么紧,紧得他手腕发疼,紧得他骨头都在响,紧得他知道——自己动不了。

他挣了一下。

挣不开。

又挣了一下。

还是挣不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细细的手指死死扣在他腕上,看着那些指节都泛白了,看着那只手在微微地抖——抖得那么厉害,可就是不松。

他从没想过,这个平时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孩儿,力气竟然这样大……

那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是攒了多久的力气?

是忍了多久的疼?

那些疼,是不是也像这力气一样,一点一点攒着,攒到今天——攒成这只按在他腕上的手,攒成这些落不完的眼泪,攒成这个再也压不下去的瞬间?

他忽然不敢动了。

不是挣不开,是不敢挣了。

他怕一挣,那些攒了太久的力气,就散了。

他怕一挣,那些忍了太久的疼,就全涌出来了。

他只能让那只手按着,让那些眼泪流着,让那个小小的、平时弱不禁风的小孩儿——用这攒了太久的力气,告诉他:这一次,你别想逃。

“你……”

夏语凉开口了。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不是普通的沙哑,是哭得太久、忍得太久、把太多东西压在喉咙里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一堆碎玻璃里硬挤出来,挤得艰难,挤得费力,挤得他自己都在疼。

“你怎么不躲?”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旭的心猛地一缩。

不躲?他怎么没想过躲?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都闭上了——他以为自己会躲的,他以为自己会往后缩的,他以为自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退到安全的地方,笑着说“没关系”。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贴着墙,等着。

为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他不想再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不想躲”,想说“我该受的”,想说“你打我吧”——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堵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只有一口气,从齿缝间漏出去,漏成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叹息。

“你怎么不解释?”

那声音更哑了。

哑得他心口发疼。

哑得像是夏语凉每说一个字,自己的喉咙也在流血。

“你怎么不说……”

夏语凉顿了顿。那停顿很长,长得像是他在用那点时间,把那句话从心里最深处挖出来。长得像是他也知道,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你不是故意的?”

那五个字落进陆旭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眼眶猛地一酸。

你不是故意的。

这是夏语凉给他的最后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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