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殊玉气的牙关打颤，他很想一爪下去，将此处夷为平地，毁尸灭迹。

但显然不可能的，狐狸也做不到，温殊玉压抑着汹汹怒火，气愤又心虚地挪开视线。

他还没忘了横冲直撞的目的。

洞悉镜里倒映着霜雾弥蒙的雪原，很难再凭色差辨认方向了，温殊玉就用直觉往前走，忽略掉用来气恼他的劣质仿品后，雪原上恢复始终如一的冷寂。

有禹禹独行的旅者，或埋没荒野的尸骨，都不足为奇，可是定睛一看又消退不见，那些犹如冰晶折射的雪原蜃景。

蜃景深处似有水浪翻涌，此界与彼界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彼界陌生的残影在水浪浮动。

悲欢，圆缺，鄙薄，尊荣，像一帧帧飞快闪现的故事画卷。

只是睁眼间偶有一闪而逝的似曾相识。

直到蜃景深处翻涌的水浪归于平静，呈现出琉璃般透彻明净的水泽与天穹。

蜃景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眼，温殊玉眨了眨眼，脑袋忽得灵光乍现，狐狸再迟钝也是反应过来了。

那里边肯定就是坏蛋藏身的老巢。

眼见水天一色，烟波浩渺，狐狸细细思忖这幕后黑手莫不是什么水怪，于是拿着洞悉镜晃晃照照的同时，赶忙往坠子里拾掇对付水怪的物什。

只是物什还未拾出，周遭映像明灭闪烁，如偶戏磕碜卡顿，瞬息之间便换了剧幕，狐狸重新落到皓白无垠的雪原。

苍茫雪原之上，唯有一点黯色，温殊玉不知不觉间被人腾进了界，怀中只余一枚方镜，旁的长物全无，然而狐狸却顾不得什么，揣着镜子就朝黯色冲去。

大打一架的欲望蠢蠢欲动，狐狸借着冲劲要一鼓作气搞奇袭，却在离那黯色身影三丈远外，扑通一声，全须全尾的摔进厚雪滩里。

四肢顿时重若千钧，妖丹内府里半丝气息也无，温殊玉顿觉大事不妙，眼见着那黯色影子转过身来。

远观是个模样文气的青年男子。

应当是人族修士，但不见半分灵气波动，就能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没等温殊玉急中生智个所以然来，身上便骤然一轻。

青年男子已然走至身前，狐狸猛地抬头，稚气尚未褪尽的小脸，虚张声势做出龇牙咧嘴的凶恶模样，青年男子身形却似有一滞。

未知巧与拙，可怜体无比。

确实很让人怀念。

但他确实也记不清了。

青年男子屈膝俯身，墨发柔顺披肩倾泻，眉眼温柔细细将他端详片刻，温殊玉被他盯得毛骨悚然，趋利避害的本能只觉左右不是。

如果对方凶相毕露撕破脸，狐狸正好鱼死网破咬掉他半层皮。

可是被这样不声不响的盯着，像是酝酿着什么抽筋扒皮的阴招，毕竟狐狸能感受到身上的重压减轻，可到底还是被压得死死的。

怀中忽有硬物拱动，棱角顶到柔软腹部，温殊玉被突如其来的龌龊袭击吓得大叫。

“你干嘛！！”

那枚方镜飞出怀中，悬置半空，温殊玉气急要去抢，可依旧被重压摁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枚方镜落到青年手中。

然后镜片寸寸碎裂。

能笼聚心意洞悉要物的镜片被碾为齑粉，随寒风没入浩荡雪原之中，温殊玉咬牙切齿，无能为力，只能极尽所能地大声怒骂。

然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对他丝毫没有杀伤力，青年男子倒是听得个顺耳，情绪分毫未落，眉眼染上温泛笑意。

青年男子笑吟吟的抬手，捏了捏狐狸憋着满腹委屈的腮帮子，他道：

“他于你虽担了养恩，待你却不尽好，你素不喜他，怎么我毁他一造物，你就落得一副凄切模样？”

温殊玉被话激得一阵恶寒，语气似讥似嘲总之就是怪怪的，顿时料定此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鹬蚌相争挑拨离间，跟那流氓上身色胚转世的秦什么指不定还是一路货色！

于是狐狸脑内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气急大叫：“关你什么事！！”

“自然是赔罪了。”青年男子温声道，“换作我应你一件事，可好？”

青年男子起身撤去近半数压制，还了狐狸暴起反击的气力，不过狐狸此次学会了忍耐，安静提溜着眼睛像在学着谈判。

但会提什么要求呢？青年男子侧目心想，他不懂如今的狐狸心中小九九，但从对狐狸最有利的角度而言，便是撤去那生死系于他人一念间的威胁。

或是狐狸气急呛人，说要什么星星月亮，再或者说，要他当场自裁落得干净，也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青年也觉好笑。

若是如此他自然也会教育回去。

“那个镜子很贵的，你放了——”温殊玉声音急忙一转，“你帮我找一个走丢的同伴。”

急转下换了套委婉的说辞，见青年男子温和容色未变，狐狸收敛爪牙，接着打蛇上棍，围绕“镜子很贵”“是你赚了”的方向小声叨叨，也是难为成日琢磨底级智斗的狐狸了。

青年男子瞥开眼，他并没有很意外。

“可以的。”青年轻声应答，“但要稍等。”

清冽的声音落入空旷雪原，淹没在簌簌寒风中，温殊玉天真地心存希冀等了半晌。

然而连同褪去的，还有青年男子的痕迹。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