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弹一曲寄相思,却不巧弦正好断了,还伤到了手。
房门大开着,款冬走了进来,她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别扭。
“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饿了?”何柒蕊放下擦拭用的布巾,走近了一瞧,她才察觉到几分不对,“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看到没说话,只是闷闷地走到石凳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去拿几碟子点心来。”何柒蕊吩咐完,摸了摸茶壶,还是温热的,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指尖触到对方的手背,一片冰凉。“出什么事了?”
“在太子面前失言了。”款冬捧着茶杯暖手,声音低沉,“公主罚我挨了十板子。”
何柒蕊手一顿,眉头微蹙:“那你怎还坐下了?伤得重吗?”
“皮肉之苦,不算什么。”款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我自幼习武,这点痛还能忍。只是……只是觉得委屈,公主罚我我认,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何柒蕊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罐先前齐明娆给的疮药,轻轻放在桌上。
“她既然罚你,你定然是有错处,若不是你也不会认了。”
款冬抬眼看了她一下,眼中满是疲惫,“蕊娘你……就知道向着她说话,我也很痛的。”
“喝口酒吧。”何柒蕊没直接回答,只是给她换了一盏酒杯,“酒劲大,暖身子。”
款冬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咳了几声,眼圈却红了。“谢谢你,蕊娘。”
“谢什么。”何柒蕊习惯性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我年岁比你大些,你也当我是半个姐姐,若不想听就不要听进去,在太子殿下面前失言,细究下来,是重罪,说你藐视恭维、不敬太子,这次侥幸过关,是有人护着你,公主也是希望你能记住这次的教训,下次莫要再犯,你自己好生想想,因着这张嘴,惹了多少祸事。”
夜风微凉,琴声未起,只有酒香在空气中弥漫,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道理我都懂……”
可我实在见不得,有人如此说公主,说的是事实也不成。
身旁的人渐渐睡着了,何柒蕊心里苦涩,又该向何人去诉说呢?
程不尚的母亲又要为他议亲了,其实自己也清楚,终究是自己耽误了他,既然不是自由身,又何苦误他人终生。
她坐在窗边,绵绵细雨落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睫毛,外头的风景渐渐模糊了。
都已经如此不如意了,老天怎么不配合她的心境下一场暴雨呢?就像自己当年被抄家之时。
皇帝早朝时才与众大臣商量完处置结果,上午,圣旨就被送到了朱府。
父亲自知犯下大罪,当场自绝,鲜血溅到了年幼的朱锦荷的脸上。
明明是他犯下的罪,家里其他人对于其中的内情一概不知,他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抛下不知情众人而去,好生没有担当。
朱家人丁兴旺,自以为有大家族气象。
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成。
白绫价贵,却在房檐上连挂成排,好不壮观。
长辈们本想拉着小辈一块,可时间好赶,她们都顾不上了。
男子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女子没为官妓或官奴,从此不知去向。
夏日荷塘里的花开得正盛,却在一夜之间死绝。
父亲犯下滔天大罪,那么作为他的女儿,何柒蕊享受了许多,她也有罪,她也该死,可她还不想死。她自知自己做什么都无法赎罪,只能苟且偷生。
她不否认自己是罪臣之女,是官妓,她不算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女人,父亲不能指责她,因为连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男人,更算不上一个好人。
人活下来是很难的,幼年时期,她在父亲的荫庇下活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