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辞没有见过如此鲜活开怀的姜知幻，哪怕在外人看来两人和疯子无异。

如果淋雨不会对身体健康造成危害，他想，他还会陪她多淋几场，玩至尽兴。

雨势渐消。

宋不辞收起湿哒哒的雨伞，抖了抖。

姜知幻不言不语地站在旁边，盯着他，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她的视线直白坦荡，一寸寸往下挪，停在腰上，盯了会儿，忽然不满地皱眉。

“怎么了？”宋不辞问。

“你为什么不穿白衬衫？”

“……”宋不辞哑言两秒，结合她刚才的目光落点，明白了话里的含义，哭笑不得道，“你想看什么？”

她睫毛挂着的雨珠随眨眼频率滴落，用着这样湿漉漉的眼神，说出堂而皇之的话。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姜知幻从容抱臂，说，“这儿离我家不远，走回去吧，我想跟你聊聊。”

宋不辞因这句话看她，脑中有了第一个念头，真的太瘦了，紧接着又抓住关键词。

聊聊。

他听出来是要正儿八经地聊些事的意思。

宋不辞点头，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走吧。”

店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还有点不舍。

也不知道这对浪漫疯子还能不能再见到。

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凉意。

宋不辞瞅了眼上身的黑衬衫，没有多余的外套给她御寒。

“冷吗？”姜知幻问。

宋不辞摇摇头，笑：“要聊什么？”

姜知幻默然，迎着风不轻不重地吸了口气，说：“高中毕业后，我会去伦敦读书。”

“嗯。”宋不辞应一声，语气沉静温和，反应挺平淡，或是早有预料，毫不意外，甚至伸手去握她冰冷的指尖。

他身上有着姜知幻最喜欢的一个特质——散漫的淡定感。是面对计划内的所有事被打散得乱七八糟时，就把它当做涂鸦墙，永远有新的漂亮图案覆盖。

而姜知幻做不到，她的计划必须是井然有序、由她完美掌控的，打乱就意味着失控，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会因此陷入反复焦躁。

但她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他，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失控的可能。

“很早就有的决定，遇到你之后也没改变过。”姜知幻坦白道，“来江城是为了搞清楚关于我妈的一些事，没想到还能跟你见面，装不认识是故意的，我一直都记得你。”

她终于挑明承认这个问题。

初见是姜知幻主动示好、靠近，第二次见面她就故意装不认识宋不辞，从开始的“追”转变成“引”，制造对方对于真诚不确定性的情绪落差感，再之后有了第三次第四次。自始至终，情感拉扯的节奏都由她把控。

是心理博弈，是一场驯化，也是恐惧最真实的自己不被接纳。以及，她永远要当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宋不辞，为什么会去魔鬼之环？”姜知幻问出两人第二次见面的地点。

魔鬼之环，又名终极赛道。坐落于D国南部高原地区，世界上最长的赛车跑道之一，也是各大车企为争夺圈速记录和测试量产车性能的最佳标准场地。

姜浪年轻时在这刷新过赛道记录，至今无人超越。

宋不辞捏了捏她的指尖，心情似乎很好，“想见你。”

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格外好听，又低又磁，掺杂慵懒，尾音仿佛是一只小钩子。

姜知幻勾唇。

果然是有预谋。

“文陌说你那会儿在魔鬼之环，所以就去了。”

“他们说你跟文陌关系好，所以我跟驰文进那伙人打交道，接近文陌，想得到更多关于你的消息。”

不光是姜知幻，傅漫和姜浪也行踪不定。那场轰动全国的绑架案到现在都没结案，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警方也无法破解同一个人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多个地点的原因，有些地方甚至隔了几千公里。他们肯定，这是一支庞大的团伙作案，有组织有预谋，反侦查能力极高。

在这件事上，傅漫和姜浪既后怕又有郁结，钱财名利收获再多，也避免不了恐怖分子的袭击。所以两人愈发低调，担心凶手杀个回马枪，给姜知幻雇了顶尖安保，一切行程保密，除非姜知幻跟别人提起，不然没人会知道她哪个时间会在哪。

“姜知幻。”宋不辞头一回这样认真地叫她的名字，他突然停住脚步，侧身面向她，眸光微垂，“做出对你最好的决定，不用把我算进你的未来里。”

“我会自己走进你的未来。”他黑亮的眼珠直直盯着姜知幻，神情和语气都极其郑重，宛若诉说着一个永恒的承诺。

宋不辞的脑中闪过尤素说过的话，小心翼翼地补充，“如果我的出现、我做的那些事儿让你觉得反感不适，直接告诉我，或者冷落我别理我……总之用你的方式处理我。我不想成为你的困扰。”

靠近姜知幻是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贪恋，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有过一面之缘后就处心积虑跟她见面的陌生人。这就好比许多电视剧和小说里出现的经典桥段，暗恋者偷偷跟在喜欢的人身后，自认为的深情其实是一种骚扰。

所以，他的喜欢，与她无关。

尤素说过，暗恋应该以纯净而带有善意的底色去跟对方相处。可宋不辞没做到，在姜知幻不喜欢自己时，他的一切靠近就是无止境的骚扰。

姜知幻静静看宋不辞。

漂亮的眼睛和令人心动的话。

宋不辞也在看她。

湿润的眼光和坦荡荡地注视。

两人望向彼此的目光，像洒向黑暗中几点通透的微光。

此间少年，眸中带星。

相比自己，他实在太真诚了。

姜知幻吸了下鼻子，心脏不受抑制地酸软起来。

她别开眼，用指尖挠他的手心，忽然轻笑道：“你别忘了，先靠近的人是我。”

即使造成困扰，也是她对他造成困扰。

“那不一样，我喜欢你，所以你的出现和靠近对我来说是……”宋不辞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说到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是福利才对。”

姜知幻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太好玩了。明明算是个厚脸皮的人，偏偏对她说厚脸皮的话时，脸皮一下子就变薄了。

“你在魔鬼之环的出现对我来说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儿，仅此而已。如果我觉得困扰，那次就不会选你坐副驾驶。”姜知幻说。

也不会把人撩得面红耳赤，连话都不敢跟自己多说两句。

“真觉得困扰，也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她反问，“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吗？”

宋不辞眼睫轻微颤动了下，一时间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是真没底气，姜知幻身边围绕的人里，比他家境好的、比他成绩好的、比他长得好看的都一抓一大把。

因此，宋不辞从未考虑她是否真的喜欢他，她对自己有好感就已经足够了。但接触越多，他想要的便越多。

他太无耻了。

顶着姜知幻直勾勾的逼视，宋不辞语气犹虑地开口：“应该不讨厌吧……？”

“嗯，不讨厌。所以，你可以更大胆点。”姜知幻笑笑，撇开话题，“第三次见面也是处心积虑？”

“没。”宋不辞倒是听话，自然而然地伸手搂她的肩膀，“只有第二次。”

“我就说我们是命中注定。”

“嗯，命中注定。”

“姜知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