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这个称呼被刻意加重了语气,而且居安新的话里避重就轻,没有直接点出那个显得过于荒谬的根源。
“出了差错?”洛伦微微偏头,几缕没有束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是我留下的指南不够清楚吗?还是……安安在这里住得不习惯,让你费心了?”
洛伦的话语调轻柔,空气却微妙地一点点焦灼了起来。
居安新朝洛伦走了几步,声音有些涩,“你留下的指南说的很清楚,只是安安的食量可能和一些常规认知有些出入。我最近……也确实有些疏忽,没及时发现安安的状态不对,所以昨天晚上才麻烦方医生半夜跑了一趟。”
说完这些,居安新的声音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他向洛伦伸出手,等待回应似的说道:“安安的情况现在应该稳定下来了,昨天我的管家把它送到了医院,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它吗?”
洛伦的目光落在居安新伸出的手上,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立刻去握,也没有挪开视线。
赵四在一边放轻呼吸,他在脑海里和MK3000交流:【三儿,开盘不?就赌今天这俩能不能吵起来。】
MK3000也是多个任务世界里摸爬滚打磨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级别的拉扯现场早就见怪不怪了。
它那边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似乎是在边看戏边嗑瓜子。
听到赵四的话,它笃定道:【不赌,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洛伦这小少爷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今天这场架跑不了。】
赵四深以为然:【居安新昨晚醉话倒没说错,洛伦·艾克对他的感情到底有几分真确实难说。但不管是真心还是算计,洛伦恐怕早就察觉居安新心里那点不安和怀疑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眼下这场面,对洛伦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不,不是天赐,是洛伦亲手制造出来的机会,安安就是他亲手送来的把柄。
你看,只要操作得当,俩人惊天动地地吵上一架,把水彻底搅浑……居大总裁那点刚冒头的疑虑,就能暂时被激烈的情绪冲突给牢牢抓住、甚至覆盖掉。】
转移焦点这手算是给洛伦玩明白了——这是标准的的危机公关思路。
就在赵四和系统交换看法的同时,洛伦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握居安新悬在半空、等待回应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自己另一只手,无声拒绝了居安新试图缓和气氛的橄榄枝。
“它没事就好。”洛伦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但先前的困惑和受伤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仿佛应对眼前的复杂局面,就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去看狗,反而半垂下眼睫,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安新,比起看安安,我现在更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说我对它的认知有问题,好,我以后改。可你自己承认的‘疏忽’……”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在扎向居安新,“你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看你自己……你真的只是因为‘疏忽’吗?还是因为,照顾安安,照顾我留下的一切……对你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洛伦抬起头,他看着居安新,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里晃动着清晰的动摇与挣扎,像在无声地叩问:我是不是也成了你的负担,居安新?
居安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将手收了回去。
赵四清楚地看见,居安新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洛伦,别这样说……你怎么会是负担?我只是……”居安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强装的镇定如同出现裂痕的冰面,开始松动、瓦解。
他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词汇匮乏,任何解释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什么?”洛伦适时地打断了他想解释的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挣扎变成了迅速积聚起水光,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开始发抖。
“只是压力太大?只是需要放松?安安是送到了哪里——这个中城区宠物医生的家里吗?!你们的关系可真好,好到能一起喝到不省人事,同处一室、衣衫不整?然后就在我们的家里,让我一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面!”
情绪的崩塌终于冲垮了那层温柔,洛伦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清晰的颤抖,像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露出底下尖锐的、淋漓的伤口。
那一声声控诉饱含的失望与痛心是如此真切,让居安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汹涌的情绪浪潮冲击得站立不稳。
但很快,居安新反应过来,他强迫自己站稳,胸膛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不!不是那样!”他猛地向前一步,他的声音也提高了,“洛伦,你听我说!昨晚真的是意外!我和方医生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最近太累了!工作上的事,公司那边的压力,还有……还有……”
他卡住了,看着洛伦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还有”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还有对你偶尔给我的不确定感而感到不安”吗?
别傻了,这只会让事情滑落无可挽回的深渊。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安新,我们是恋人,不是合租的陌生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可以依靠、可以分担的人?还是说,我只是你生活里一个点缀、一个意外,甚至只是一场拿不出手的艳遇?”
他摇了摇头,像在甩掉什么可笑的东西。
“居安新,你真是让我体验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经历——高兴时,我被你拿来欣赏;累了、有压力时,就能随手丢开。到了今天,你甚至……需要找别人来填补你的所谓‘空虚’。”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点缀!”居安新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我心里只有你!你要我怎么证明?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没有你我才真的会疯掉!昨晚是我不对,我道歉,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你别哭……求你,别这样……”
在某种气氛的烘托中,居安新开始真正慌乱起来,他语无伦次地发誓、保证,在这一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恋人的眼泪,再也看不见其他。
而赵四却看见洛伦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了抬。
那只手经过唇边,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自然偏移到脸颊,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动作流畅,姿态脆弱。
被伤透了心的小少爷看起来真是伤心极了。
可赵四分明看见了,就在半秒前,被洛伦指尖掠过的唇角——似乎错觉一样的轻轻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