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那位‘房老先生’对你的影响太深了。你现在陷入的,其实是对自己潜意识的内耗……这对你和洛伦的感情没有益处。”
居安新又何尝不明白。
但他无法说出口的是,早已去世的房律,就像一个活在他思维基底里的幽灵,其对他影响力远不止于此。
“如果一个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是我失言了。”
居安新正色道:“我很感谢房老先生给我的机会,也感激他对我的培养。没有他,我不会拥有今天的一切。”
所以,他会像曾经忠于房律一样,忠于现在的房馥臻。
为房馥臻工作,为四方科技创造更多的“价值”。
这些他并没有说出口,但赵四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赵四也收敛了随意的姿态:“放心,今天听到的,不会从我这里漏出去半个字。”
表明立场后,他才继续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你过得很好,也完全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无论如何,祝福你和洛伦。”
居安新点点头,脸上冷峻的线条柔和少许,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之后两人没再深聊。居安新离开时主动结了账,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松弛了一些。
赵四则转身返回宠物医院。途中,他撞见了一股涌动的狂欢人潮。
人们披着光学织物编织的、变幻不定的彩衣,脸上涂着荧光油彩,机械义肢覆盖着鲜艳的喷漆涂装。
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时,他瞥见她棕灰色金属拼接的肩膀上,绘着一个Q版机器人图案。
小机器人的嘴角被夸张地向上勾勒,凝固成一个充满希望的笑容。
第一天晚上远远看见的花瓣雨从天而降,于是赵四脸上也露出一个应景的微笑,伸手接了一片花瓣。
女人朝他快乐地喊道:“义体万岁!改造日万岁!”
赵四轻声道:“祝你一切顺利。”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了,女人被同样快乐的人群裹挟着不断向前。
揉捏着手中质感接近柔性塑料的花瓣,赵四在涌动的人潮中,点开了MK3000刚刚发来的资料。
就在居安新提及旧案时,MK3000已启动了针对性查询。
资料显示,那位患者名叫西拉诺·K·阿尔瓦雷斯。
他最终选择了更为保守的传统疗法,但疗效未知。
因为在用药观察期,此人就突然死亡,记录中只模糊提及,他“卷入了一场政治倾轧”。
赵四凝视着那个名字,【如果我没记错,我在议会的那个弟弟,叫维克多·K·阿尔瓦雷斯?】
MK3000:【是的,在公开档案里,维克多是那位已故议员的亲生儿子。】
一个议员的亲生儿子,却是房馥臻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三儿,我好像一直没问过,房馥臻是什么时候正式执掌四方科技的?】
MK3000:【公开记录显示,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新闻页面被调出。看着照片里房馥臻那张与如今毫无二致的面容,赵四无声地咂了咂舌。
又是十年前。
十年前,新一代民用义体全面上市。
十年前,基因缓释药剂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
同样是十年前,房老先生——房律,病逝于四方科技总部,其子房馥臻接过了公司的实际权柄。
今天与居安新一席对谈后,赵四正式将“房律”这个名字,划入了危险人物名单,并予以重点标红。
——仅从居安新所受的深远影响,便足以窥见房律思想的冰冷与极端。
事实上,自从知晓这群“家人”的存在,赵四就思考过这种无血缘的牢固纽带究竟如何形成。
现在,结合居安新的叙述,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
【三儿,如果我们引入房律的性格模型,再推演他需要对房馥臻和赛琳娜他们做什么,才能催生出这种近乎扭曲的、坚不可摧的信任……你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什么?】
MK3000毫不犹豫的吐出了四个近似含着刀锋的字眼。
【人体实验。】
喧闹的狂欢人群早已远去。
赵四松开手,任由那片人造花瓣飘落,与它的无数同伴一起,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柔弱而绚丽的彩色绒毯。
站在这片缤纷的花毯之上,赵四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若非共同经历过某种极端化的苦难,一群毫无血缘的陌生人之间,又怎么能锻造出如此深刻的羁绊?
房馥臻与他那群“家人”之间凝固的情感联结,恐怕是以旧日的血与痛为粘合剂,浇筑而成的。
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房馥臻,他所理解的“真心”……又会是什么模样?
赵四静默片刻,转身继续朝医院方向走去。
【三儿,查一下房律,最好是十年前……不,时间线要再往前推。
尽可能找到他早期的研究记录、项目申请,或者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赵四有预感,他已经在接近真相了。